而朱橚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天命”,没有一句“大义”,连“忠”字都没提过一回。
他讲的是怕死,是银子,是媳妇,是屁股大好生养,是回家盖院子。
一个是让人仰望,一个是让人觉得“这小子跟我是一路人”。
两种路数,两条道。
徐达说不上来哪种更好。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方才那五百多名军官散去的时候,没有人高呼“大明万岁”,没有人高呼“此战必胜”,甚至连“愿为殿下效死”这样的套话都没有一个人喊。
他们是笑着走的。
边走边跟身旁的人嘀咕,嘀咕的内容大约是在算鞑子的脑袋值几两银子、那些蒙古贵族的戒指到底能换多少亩地。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喊口号的人,是在给自己壮胆。
笑着的人,是胆已经壮好了。
……
傅友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着方才那番话。
吴王殿下笼络军心的路数,跟他老丈人不一样,也跟陛下不一样。
陛下是靠威。
站在那里不开口就能让人腿软,那是二十几年杀伐决断养出来的帝王气,学不来。
魏国公是靠信。
打了一辈子的胜仗,将士们信他能赢,跟着他冲就是了,不需要别的理由。
而吴王殿下靠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让底下的人觉得,这个殿下跟他们是一伙的。
吃一样的干粮,操一样的心,怕一样的死,惦记一样的银子和女人。
这种东西,书上有个词叫“同甘共苦”。
可书上写的是虚的,做出来才是真的。
能把自己做梦被王保保追、半夜起来撒尿腿软的事当着五百多个军官的面讲出来的将军,天底下怕是只此一个。
傅友德叹了口气,凑到徐达跟前。
“大将军,殿下这番话,若是让朝里的那些御史听见了,怕是一本参上去,够他喝一壶的。”
他朝朱橚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有精忠报国,没有天恩浩荡,全是市井里那套银子、买地、看姑娘的粗俗言语。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刚下山的响马头子在给手底下的喽啰们分赃。”
“御史?”
徐达轻哼了一声,目光还搁在朱橚的背影上。
“那些御史要是站在这一万八千个即将赴死的弟兄面前,除了尿裤子,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只有跟泥腿子在一块滚过的人才明白,他说的那些才是当兵的心思。”
傅友德点了点头:“确实,道理太大,有时候还不如五两银子实在。殿下这是把那层虚火给撤了,换上了实打实的柴薪,这一烧起来,才是真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些秦淮河看姑娘的话,御史们要是听见了,弹章怕是连夜就递进宫去了。”
徐达摆了摆手。
“弹劾便弹劾吧,便是那些御史把弹章写得天花乱坠,陛下御览之后,也不过是笑骂几句了事。”
他顿了顿。
“只是千万别让我那大闺女知道,她的夫君在全军面前说要去秦淮河上看姑娘。”
傅友德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跟徐家打过几回交道,见过那位大姑娘一面。
举止娴雅,是个端庄秀气的好女子,怎么看都是大家闺秀里头最温顺省心的那一类。
可徐达提起自己这个闺女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表情,跟他提起王保保时的表情是一个路数。
都是那种“这个对手不好惹”的意思。
“大将军,您这话说得……”
傅友德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忍不住凑近了半分,压低声音揶揄道:
“末将倒是真好奇,这事若是传进魏国公府,到时候是殿下怕那位王妃多一些,还是您这位威震天下的泰山大人……怕闺女更多一些?”
徐达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傅友德识趣地闭了嘴,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铁打的军神,原来也有镇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