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差点又憋了回去。”
这回人群里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
哄的一下,从前排炸到后排。
不是那种恭维上官的假笑,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之后的松快。
原本那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凝重,被这几句屎尿屁臭给冲散了大半。
这话怂。
但听着实在。
四天前那面吴字大纛底下的人,拿自己当饵诱敌入瓮的人,以五千车卒正面硬撼两万蒙古精锐的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做噩梦被吓醒、撒尿都撒不利索。
那些原本端着的、敬若天人般的疏离感,一下子就被这几句大实话给拽回了地面。
傅友德的眼角抽了抽,偏头去看徐达。
大将军,您这女婿,怎么满嘴的大头兵味?
这路数,有点野啊。
徐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傅友德跟他站了十二年,看得出来,大将军嘴角那条线比方才松了那么两分。
显然,他对自己这女婿的表现,颇为受用。
……
笑过之后,朱橚接着往下说。
“你们大概也听说了,我这趟出塞,跟着大将军北征,一半是为了军功,另一半,说出来不怕你们笑。”
他朝徐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把大将军的长女给拐跑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大将军拦不住,只好捏着鼻子把闺女许了。可嘴上应归应,心里头那口气没顺过来。他老人家撂下一句话,‘上过战场再来娶我闺女’。得嘞,我敢不来吗?不来的话,这媳妇可就黄了。”
人群里顿时嗡了一声。
大将军的八卦,谁不爱听?
一个勋贵子弟出身的百户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旁边的千户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收着点,大将军还站在后面呢。
朱橚没有回头看徐达,继续说道:“所以你们明白了吧,我来打这一仗,说白了就是为了回去娶媳妇。什么报效朝廷、建功立业,那些都是面上的话,骨头里面的实话就一句,我想回家抱媳妇。”
“可我蹲在那地鼠洞边上琢磨了半宿,琢磨出一个道理来。”
“怕有个球用?我缩在被窝里抖一宿,天亮了王保保那老小子会不会大发慈悲放我回家?他会不会骑着马走过来跟我说,哎呀吴王殿下您别打了,回去跟您媳妇洞房花烛去吧,本王绝不拦您?”
“他会吗?”
朱橚自己摇了摇头。
“他只会一刀把我脑袋砍下来,挂在他的马鞍上,送到和林去领赏。”
那总旗这回没等朱橚点名,便接了一句嘴:“殿下说得是,怕也是打,不怕也是打,横竖都得打。”
“对。”朱橚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总旗怔了一下:“标下周大山。”
“周大山,你为什么来打这一仗?”
周大山的嘴张了张,憋了一息,老实答道:“标下是军户,世袭的,爷爷是军户,爹是军户,标下也是军户。”
朱橚点了点头。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站在黎明前的寒风里的面孔。
“你们中间有多少是军户出身的?”
稀稀拉拉地,大半的人举了手,有些人没举手,但眼神已经说明了答案。
“我是为了娶媳妇来打这一仗,你们是因为军户的身份,不得不来。”
朱橚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插科打诨的松快,却也没有端起什么架子。
“军户是什么?是你爹当了兵,你儿子也得当兵,你孙子也得当兵,世世代代,绑在这条路上,挣不脱。”
“你们扛着刀枪替大明守边疆、打天下,可你们的孩子呢?生下来就注定要走同一条路。那些有钱的士绅家的孩子在书院里摇头晃脑念经史,你们的孩子在校场上摸爬滚打练刀枪。你们保着他们安安稳稳地过太平日子,他们转过头来喊你们什么?丘八。”
“这公平吗?”
空地上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
军户是国策,是当今皇帝亲手定下的规矩。
这些人心里头埋怨了多少年,从来都是烂在肚子里,哪有人敢拿到台面上讲。
可今天,一个亲王,当着五百多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
周大山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把拳头在大腿侧面捏紧了。
“不公平。”朱橚替他们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
“所以我跟你们交个底。”朱橚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我来前线,除了娶媳妇,还有一件事。”
“我要回去以后,在朝堂上要替你们说话。我不是宋濂宋夫子,讲不出什么‘兵者国之大事’的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制度如果让人生下来就没得选,那这个制度迟早要改。”
“可改制度光靠嘴皮子没用,得有分量。什么东西最有分量?军功。我得在这草原上挣够了分量,回去坐在朝堂上说话的时候,那帮子文官才不敢拿‘你懂什么兵事’来堵我的嘴。”
“只有打赢了这一仗,我朱橚才能回去替你们的子孙挣一条新路,让咱们的娃不用像咱们一样,一辈子把命绑在那柄破刀上。”
空地上安静了好几息。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五百多个人同时被戳中了肺管子,一时之间谁都没缓过劲来。
周大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大儿子,今年才八岁,在昌平县的家门口玩泥巴的年纪。
可按军户的规矩,等那孩子满了十三四岁,就得到卫所去报到,领一副比他肩膀还宽的铠甲,拿一柄比他胳膊还沉的刀,从此一辈子绑在这条道上,跟他爹一样,跟他爷爷一样。
他从来没指望过谁能改这个规矩。
这是皇上定的,天底下最大的规矩,他一个总旗,连想都不敢想。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也姓朱。
人群里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些站在寒风里的军户们,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是一种憋了半辈子的话突然被人当众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堵了多年的石磨忽然松动了一寸的滋味。
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都认了命。
从爷爷那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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