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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她不是大明的天,她只是老四老五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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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以皇后之名起誓,担保大明与北元修好,不再北伐。”

    观音奴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另外,我再给他两样东西。”

    马皇后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云南的梁王如今手中尚有十多万兵马,我可以说服陛下,放梁王带着他的人马回和林,充实北元的军力。”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其二,如今蒙西的草场粮仓多被明军焚毁,这个冬天北元会很难熬,大明愿意供粮,帮北元渡过这个寒冬。”

    兵马,粮草。

    这两样东西是北元最缺的。

    王保保打了这么多年仗,不会不懂这笔账该怎么算。

    “让李思齐带着这些条件北上,再加上你的亲笔信,够不够让你哥哥坐下来想一想?”

    观音奴将这些条件在心中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

    “够了,哥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母后给的这些条件,就是那个台阶。”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母后,万一……万一这些都不管用呢?”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万一哥哥执意不肯罢手,万一两位皇子当真……”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

    徐妙云。

    观音奴在这座皇城里活了六年,见过太多的笑脸,每一张笑脸底下都藏着各自的盘算。

    妯娌之间的客气是一种,命妇之间的寒暄是一种,宫人们恰到好处的恭敬又是一种。

    她早就学会了分辨这些笑容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给旁人看的。

    可徐妙云不一样。

    她至今还记得那日妯娌聚会上的情形。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五弟妹。

    彼时侧妃邓氏正拿她的出身做文章,什么“北边来的”、“受不住富贵气”,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多到她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那天不知怎的,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

    然后徐妙云来了。

    观音奴记得很清楚,那一刻窗外正透进来一片日光。

    徐妙云就顶着那片光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那是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说他的哥哥是“英雄”,用的是真心实意的语气,不带半点施舍和怜悯。

    也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满殿宗妇的面,唤她“亲人”。

    观音奴这辈子很少哭。

    草原上长大的女儿,骑马摔断过手腕都咬着牙没掉过眼泪。

    可那天她的眼眶红了,红得毫无防备。

    从那以后,徐妙云每隔几日便来秦王府。

    有时候提着食盒,里头装的是她做的桂花糕,说是新学的手艺,硬拉着自己尝,尝完还一脸认真地问好不好吃,该多放糖还是少放糖。

    有时候抱着几本书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翻书,翻到有趣的地方便停下来聊几句,聊着聊着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说金陵城里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说吴王府后院那棵枣树去年结的枣子又大又甜,说五弟朱橚昨天又干了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观音奴听着,觉得日子忽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观音奴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如果没有遇见妙云,她大概已经被这座金陵城里的冷漠和敌意吞噬了。

    如今妙云的夫君在草原上命悬一线。

    如果五弟回不来,妙云会怎样?

    那个笑起来温柔如春风的女子,会不会从此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观音奴用力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母后,若是两位皇子当真出了事,儿媳愿意以死相……”

    “不许说这种话。”马皇后打断了她,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

    那严厉只维持了一息,便软了下来。

    “谁都不许出事,你也不许。”

    观音奴咬了咬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写吧。”马皇后朝书案抬了抬下巴,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你用蒙古文写,写你心里头真正想跟他说的话,不必给我看,写完了封好口,我让人送到李思齐手上,让他连夜便带着信和条件出城。”

    观音奴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她提起笔,蘸了墨,落在纸上。

    写的是蒙古文。

    那些弯曲回环的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她幼时在草原上跟着母亲学会的。

    写“哥哥”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这两个字了。

    上一次写,还是刚到金陵的那年。

    那时候她偷偷给哥哥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出去,信里写的是“哥哥,我想回家”。

    那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如今她再写这两个字,意味全变了。

    不是求他带自己回家。

    是求他放别人回家。

    她写了几行,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站在书案旁边,一只手撑着案角,另一只手攥着袖口的布料。

    她的脸色很差。

    嘴唇没有血色,额角的青筋隐隐可见。

    她这些天一直在失眠。

    从大军出征的那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天要撑着皇后的体面,打理六宫的事务,照顾宫中上下的吃穿用度,脸上永远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卸下那层面具,躺在床上睁着眼,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着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老四,老五。

    她的儿子。

    她亲手给他们缝过尿布,亲手教他们叫第一声娘,亲手在他们发烧的夜里整宿整宿地守着,用湿布巾反反复复地擦额头。

    她是大明的皇后,可在那些夜里,她只是一个母亲。

    两个儿子在几千里外的战场上生死不明,她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母亲。

    “母后。”观音奴轻声唤了一句。

    马皇后回过神来,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随时都会掉下来。

    “你写你的,不用管我。”

    观音奴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是马皇后撑着案角的那只手滑了一下。

    观音奴猛地抬头。

    马皇后的身子正在朝一侧倾斜,脸上最后那一点血色也随之褪尽。

    “母后。”

    “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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