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可他们信的归根到底是我这个人。若是我判断错了一步,车阵的口子开早了或开晚了,火力的轮次排错了节奏,那死的就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父皇当年第一次领兵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有过这般惶恐?】
朱元璋看着这一段,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远。
第一次领兵。
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是郭子兴部里一个喂马的小兵卒,连个正经的兵器都没分到。
上头给了他一把豁了口、断了尖的破刀,他知道有人故意刁难他,因为妹子偷偷给他送炊饼的事被人发现了。
他没去找人理论。
一把破刀而已,自己拿块石头蹲在马厩旁边,磨了整整一夜。
后来义军在葫芦口埋伏元军。
他所在那支队伍的头领叫胡先锋,是个惜命的,眼看着友军孙德崖部被元军咬住了,快要全军覆没,胡先锋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管。
他坐不住了。
去理论。
争执中那把磨了一夜的破刀抹了胡先锋的脖子。
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
副将马三刀提着刀走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马三刀看了他许久,最后将刀收了回去。
“你是条汉子,走吧,趁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他没逃。
他提着那把还沾着血的破刀,朝元军的阵地冲了过去。
身后的弟兄们看着这个疯子往前冲,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跟了上来,再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领兵。
稀里糊涂的。
可他掌住了军心。
那一战大胜,郭子兴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才慢慢琢磨明白,军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旗帜和号令挣来的。
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面,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让身后的人觉得跟着你不会白死。
老五问他惶恐不惶恐。
惶恐。
当然惶恐。
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笔迹比前面慢了许多,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
【请父皇转告母后,儿臣在外一切都好,劳母后挂念,实为不孝。大哥操劳国政,务请保重身体,太医院的例行请脉万不可减省。大嫂常氏贤良,东宫内务有她主持,儿臣甚为安心,只盼大哥莫要偏听旁人枕边之言,令大嫂寒心。】
【二哥临行前托儿臣带些草原的特产回去,给二嫂尝个新鲜,儿臣记下了。三哥更是离谱,非要儿臣帮他缴获一只海东青回来,且指明要白翅的那种,儿臣只能说尽力而为,这东西不是白菜,不是想捡就能捡的。】
朱元璋看到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两个混账东西,弟弟在前线拼命,他们还惦记着要特产和鹰。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最后那段话上。
笔迹更慢了。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此去赤勒川,凶吉未卜,儿臣虽竭尽所能,亦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
【然儿臣想说一句放肆的话。将来大明或许会出不孝子孙,做出什么丧权辱国之事,儿臣不敢妄议后世。但至少在洪武一朝,绝不会出一个跪在敌营里替人叫门的皇子。】
【儿臣若真有不测,请父皇务必保全大哥与雄英,让大明的基业稳稳当当地传下去。徐家满门忠烈,徐家父子此番随儿臣涉险,若有折损,请父皇念在君臣相知二十三年的情分上,善待徐家老幼,莫让功臣寒心。】
【妙云与儿臣虽未成礼,然此心早定,儿臣欠她一场十里红妆,欠她一句堂前拜告,若儿臣回不来,这笔债便记在儿臣头上,来世再还。】
【只求父皇……若她伤怀,请父皇以长辈之身,劝她看开些。告诉她,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尚有天地广阔。她若愿意,可多陪陪母后,或去瞧瞧雄英读书——那孩子皮,需人管着。日子久了,她自会明白,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惟愿父皇龙体康健,母后凤体安泰,大哥处政顺遂。】
【不孝子橚,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朱元璋将信纸放在案上,没有合拢。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映着那几个洇开了墨迹的字。
“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写这封信的时候,那小子大概也是在一盏油灯底下,就着昏黄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跟他此刻的模样,大约没什么两样。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门口,嗓门冲着廊下候值的内侍喊了一声。
“杜安道。”
大太监杜安道小跑着过来,躬身候命。
“去传旨,中山侯汤和、永城侯薛显、西平侯沐英、兵部尚书……但凡今夜在京城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叫到武英殿来。”
杜安道愣了一息:“陛下,现在已是三更了。”
“三更怎么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封摊在案上的家书上收回来,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