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写的是“夫君”。
写完这两个字,耳根便烫了起来。
明明是在自己的闺房里,四下无人,她的脸却红得像是被谁撞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羞意压下去,继续写道:
【夫君亲启,来书已悉。】
笔锋顿了顿,她斟酌了一息,写下第二行。
【信中诸般报喜之辞,妾已一一拜读。唯有一事不解,烦请夫君来日回书时为妾释疑。】
【夫君信中言‘每日三餐按时用毕’,允恭信中亦言‘殿下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措辞虽有出入,意思却如出一辙,便是那‘肠胃不适’四个字,两封信里都用了一遍。前后不差半个时辰寄出的信,倒像是出自同一方砚台。】
【更见允恭近来的信,字迹工整,通篇无一处涂抹,不似他往日性子。妾记得,允恭从小写字便爱涂改,这毛病改了十几年也没改利索,如今竟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妾甚感欣慰,想来是有高人在侧指点了。】
【妾愚钝,不知这出戏排了几日,夫君和允恭,又是谁执笔写的本子?】
【夫君放心,妾不追问。但下回若要编排措辞,烦请至少换一个说法,莫要让妾觉得自己的夫君与弟弟,连撒谎都懒得分开撒。】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一息。
她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弯度里没有恼意,倒像是看着两个合伙偷糖吃、却藏不住嘴角糖渍的孩子,又好气又舍不得真骂。
她没有追问他究竟瞒了什么,也没有质问他为何报喜不报忧。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的戏演得不错,但台下这个观众不瞎。
随后换了一行,语气跟着沉了下来。
【北地酷暑,六月虽炎,然昼夜温差仍大。夫君素来畏热,夜间切记添衣,莫因贪凉便将衾枕蹬开。】
【蚕豆虽可解闷,然食多燥热伤胃,每日至多一把,不可贪嘴。随军的戴医士乃杏林高手,若有不适,务必及时延请,莫要讳疾忌医,更莫要仗着年轻便不当回事。】
【允恭亦是,他自幼不肯服药,若是受了伤必定咬牙硬扛,夫君替妾看着他些,莫让他逞强。】
写到此处,她的笔慢了下来。
墨痕在纸上停留得久了些,洇开了一小团。
她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想起了上一封信里写“允恭安否”时,那个“否”字也是这样洇开的。
她咬了咬下唇。
【夫君许妾栖霞红叶之约,妾已着人去问过,今岁栖霞山的枫叶,当在九月末方始转红。】
【时日尚早,夫君不必急。】
【但务必赶上。】
【夫君珍重,妾候佳音。】
最后一句,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她将信笺晾干,折好,装入信封。
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又从妆奁中取出一小瓶平日惯用的熏香,在信封的内侧轻轻拂了一下。
幽兰的香气,极淡极淡。
但她知道,他闻得到。
隔着几千里的驿路,他一定闻得到。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徐妙云将信封放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夜空。
星子极亮。
他说漠北的星子比金陵多出数倍。
她想看看,同一片天幕下的星子,在金陵望过去,是不是也能照见他。
……
乾清宫。
朱元璋批奏本批到了二更天。
这是常态。
自从老五随军北征之后,他批奏本的时间反而比以前更晚了。
不是奏本变多了,是他看得更仔细了。
尤其是兵部和大都督府送来的每一份关于北征军的邸报、军情、粮草调拨记录,他都要逐字逐句地过一遍,生怕漏掉什么。
以前他只关心前线打了几场胜仗、杀了多少敌军、粮草够不够用。
如今他还多了一份心思。
虽然这话他绝不会说出口。
今夜案上堆了三摞。左边那摞是各省的钱粮奏报,中间那摞是刑部的案卷,右边那摞最薄,只有两份东西。
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北征军最新军情简报。
另一份,是一封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