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露出了鲜红的新生肉芽。
这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理论,这是他亲手翻开纱布看见的事实。
戴思恭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
殿下在应昌教他的那些东西,不是空谈,是真的。
每一样都是真的。
而且是可以开宗立派、流芳百世的真东西。
……
徐达听完了那个数字,目光朝帐中扫了一圈。
二三十人。
八百多个伤员,最终只折损二三十人。
他打了几十年的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战场上最值钱的,不是粮草,不是兵器,不是战马,是老兵。
一个上过战场、见过血、活着回来的老兵,他身上的经验和本能,是花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一个新兵从入伍到能在战场上不怯阵、不乱跑、听得懂号令、分得清前后左右,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操练,外加一到两场真刀真枪的实战。
而一场大战下来,新兵的折损率往往是老兵的三到五倍。
那些死掉的新兵,带走的不仅是一条命,还有朝廷花在他们身上的粮饷、衣甲和训练。
伤兵,是新兵转化为老兵的重要过程。
伤兵是已经打过仗、活过来的人,他们的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们的经验是用命换的。
每救回来一个伤兵,就等于保住了一个现成的、不需要重新训练的战力。
数十个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伤兵,回到阵中之后,撑起来的战斗力,顶得上数百个新兵。
而这还只是账面上算得出来的东西。
算不出来的,更要命。
一支军队,若是人人都知道自己受了伤之后还有救,伤了不等于死了,缺胳膊少腿了还有人管后半辈子,那他们在冲阵的时候会是什么状态?
不要命。
真正的不要命。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破罐子破摔,而是心里有底的勇猛。
知道自己后路稳当的人,才敢往前拼命。
这份底气催发出来的战斗力,不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之下,不在忠勇报国的大义之下。
它是另一种东西。
是信任。
信任自己的命,交到这个人手里,不会被糟蹋。
傅友德站在徐达身旁,心里头也在算同一笔账。
他没有开口,因为不需要。
该说的话方才在营外已经说尽了。
大将军心里有数。
……
徐达在张老八的铺位前站了片刻,然后转向朱橚。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罩衫上沾着血渍和药液,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两只手被酒精泡得发白,眼底挂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是好几夜没有睡踏实。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亢奋,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知道这件事有用的人,才会有的沉稳的亮。
徐达看了他很久。
然后开了口,只有一句话:
“六花阵的事,本帅准了,今夜升帐议事,明日拂晓,拔营列阵。”
朱橚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和徐达对视。
面巾遮住了两个人大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那两双眼睛,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朱橚点了点头。
“大将军放心,车营的弟兄们,不会让您失望。”
徐达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方才那个数字,让人抄一份送到各营各旗,让所有弟兄都知道,受了重伤能活,伤好了还能打。”
“明日列阵之前,本帅要每个兵都清楚,他们身后有一座伤兵营兜着底。”
帐帘落下。
徐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帐内安静了一息。
朱棣仍蹲在张老八的铺位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目光盯着那块覆盖伤口的纱布。
纱布底下,那些微小的蛆虫正安静地做着它们的工作。
啃掉腐肉,分泌药液,一点一点地把一个老兵从死亡的边界上往回拽。
朱橚收拾好手边的器具,朝帐外走去。
走到朱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四哥,你在这守着也行,但别一直蹲着,腿麻了摔一跤,我还得多浪费一份药。”
朱棣没接茬,目光还钉在那块纱布上。
过了几息,他开了口:“五弟,张大哥这一刀,是替我挨的。”
“我知道。”
“他要是……”
“他死不了。”朱橚打断了他,语气很笃定,“张大哥那个人,当初在玄武湖大营的时候,教我辨马粪、枕箭壶,说他从军十几年,阎王爷的生死簿翻了三回都没找着他的名字。这种人,命硬。”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渍和干涸的血痂。
“出征那天,送行的家眷挤满了营门口,张大哥的媳妇纳了一双鞋赶来给他。他接过来掂了掂,转头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队尾,没人送,没人递碗酒,连句路上小心都没有。他走过来,把那双鞋塞我怀里,说了句‘你先穿着,我那双还没烂’,转身就走了。”
朱橚拿袖子在鞋面上蹭了一下,把一块干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那针脚绵密的粗布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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