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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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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军中二十五年,跟过的主帅不下六位,见过能打仗的,见过能练兵的,见过能用人的,唯独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战场上从杀敌到救伤的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旁人前面。”

    “方才在蓝帐里头,那个断腿的老卒说了一句话,大将军听见了。他说弟兄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管家里的老小,如今殿下把后路铺好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傅友德的声音顿了一息。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我只当是伤兵说的场面话。可今天看了这座伤兵营,我信了。不是场面话,是他们真觉得跟着这位殿下,命不会白送。”

    徐达依旧没有开口,目光仍然盯着北面。

    傅友德不再多说了。

    该讲的都讲了,定夺是大将军的事。

    沉默了好一阵,徐达忽然问了一句。

    “既然你看得透彻,你说那小子提的六花阵,能不能打?”

    这个问题分量极重。

    放弃稳妥的据险死守,放弃等待李文忠前来汇合逼退王保保的既定方针,而是主动带着这拼凑出来的一万八千多可战之兵,前出山脚列阵。

    把兵力完全摊开,放手跟外面那几倍于己的蒙古大军互相绞肉。

    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傅友德想了想,没有正面作答,却说了另一番话。

    “若是两天前您问我,末将不敢点这个头,敌众我寡,以卵击石不可取。可是今日……”

    “方才在末将的本部营地,那些老兵的眼睛您看见了。在战车营,那帮总旗围在一块挑毛病改章程,您也看见了。在伤兵营,断了腿的弟兄嫌自己好得不够快,想赶上下一仗,您更看见了。”

    “您问能不能打,那得看这些人信不信。”

    “他们信什么?”

    “大将军,他们信那面吴字大纛。”

    傅友德的目光朝车阵中央那面旗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前那一仗,是那面旗帜给他们挣来的底气。今天这座伤兵营,是那面旗帜给他们兜住的后路。能打胜仗的将领,军中不缺,可打完了仗还惦记着伤兵躺在哪里、伤口用什么药洗、家里老小往后怎么过活的,我傅友德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

    “军心沸腾至此,如今只要殿下说要打,他们便觉得能赢。”

    “这种底气不是谁灌输的,是拿命和心换出来的。”

    “换出来的东西最硬。”

    徐达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草叶上还残留着三天前硝烟熏过的痕迹,发黄发枯,被风一吹便簌簌抖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朱元璋在濠州起兵,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对面是数万元军。

    朱元璋问他,打不打。

    他说打。

    朱元璋又问,凭什么。

    他答了四个字:军心可用。

    那一仗赢了。

    赢了之后,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几千人变成了几万人,一路从濠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漠北。

    每一仗打之前,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军心可不可用。

    可用,便打。

    不可用,便退。

    这个道理他信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如今他老了,手底下的人多了,打过的仗也多了。

    可打得越多,顾虑便越多。

    顾虑多了,刀就钝了。

    他今天走了一圈。

    他看到朱橚给这些将士灌进了一剂猛药。

    那剂药的名字叫信心。

    信心这东西,催生容易,维持难。

    三天前的大胜催生了它,可若是接下来的仗打成了龟缩苦熬的消耗战,信心便会被一天一天地磨掉,磨到最后和王保保的疲兵之计合在一起,把军心磨成粉。

    反过来,趁着信心最足的时候,趁着弟兄们的血还是热的,趁着王保保还在准备牛盾、还没发动总攻之前,先一步摆出攻势。

    用朱橚的话说,把敌人打疼了,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话糙。

    可糙话往往是对的。

    徐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傅友德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卷着草叶和尘土打在两人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惟学,你跟我多少年了?”

    傅友德算了算:“若从攻克庐州算起,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你见我犹豫过几回?”

    傅友德想了想:“三回。鄱阳湖一回,沈儿峪一回,今天算第三回。”

    “前两回的结果呢?”

    “都打了,都赢了。”

    徐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个弧……那个角度,傅友德太熟悉了。

    那是徐达每次下定决心之前,才会有的表情。

    “走。”

    “去哪?”

    “去找那个养蛆虫的小子,告诉他,他的六花阵,本帅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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