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个错字,又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徐允恭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他就是那个被安插在姐夫身边的眼线。
说来也冤。
他本不想当这个角色。
可架不住大姐的信一封接一封地追过来。
在应昌的那些日子,从金陵来的信使隔三差五便到,不仅送来兵部的公文和各路军情,还夹带着不少来自皇家的“家书”。
大姐写给他的信,每一封的末尾都会不经意地加上一句——【允恭近来可好?殿下身边诸事,望弟详告。】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弟弟,给我盯紧了,漏了什么的后果,你自己掂量。
于是徐允恭便成了一只兢兢业业的信鸽。
殿下今日吃了什么,写。
殿下今日几时歇的,写。
殿下今日有没有按时喝药,写。
殿下今日跟谁议事到了深夜,也写。
然后大姐的回信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来,精准地针对他汇报中的每一个细节发表“温柔”的意见。
徐允恭记得清楚。
有一次,殿下熬夜画战车的图纸,多费了一盏灯油,他在家书里随口提了一句“殿下昨夜掌灯至四更方歇”。
大姐的回信到了。
信上写道:
【闻殿下深夜掌灯,想是应昌月色甚好,故而秉烛夜赏?若是眼睛熬坏了,妾身这里倒还备着一副盲杖,回头托驿使一并寄去,也省得殿下日后走路费心。】
朱橚看完那封信的时候,脸色颇为精彩。
当即回了一封,信上只有八个字:
【已歇,勿念,眼睛甚好。】
还有一次,徐允恭在信中说殿下这几日胃口不佳,连着几日只吃了半碗。
大姐的回信更绝。
【殿下身系社稷,岂可以区区口腹之欲为轻?若是嫌军中饭食粗陋,妾身可差人送些金陵的蜜饯干果过去。不过殿下若是连蜜饯都懒得吃,妾身便只好亲自去应昌了。塞外风沙虽大,总比在金陵日日悬心来得踏实些。】
这封信送到的那天,朱橚当着徐允恭的面,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吃完之后还特意叮嘱他:“今日这三碗饭,你务必写进去。”
徐允恭写了。
大姐的回信果然温和了许多,末尾甚至难得地带了一句俏皮话。
【三碗?妾身读信至此,几疑驿使错递了旁人家书。只盼殿下日日如此,莫要只在收到妾身书信之日方才想起用膳。若当真日日这般豪迈,妾身便不必再备盲杖了,倒该早备一条新玉带——只恐旧时鸾带,已不堪系矣。】
自那以后,朱橚便再也没有在徐允恭面前少吃过一口饭。
哪怕胃再疼,也咬着牙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
……
【今日之战,一切顺遂,车营按预设之法迎敌,敌溃而退,我方损伤甚微。允恭终日守于余之左右,忠勤可嘉,勿以为念。余饮食如常,今夜食肉一碗、饼三张,胃无不适。灯下草此数行,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朱橚落笔的速度比徐允恭快得多。
他写惯了。
在应昌的那段日子,他和徐妙云的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军务之余,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家书从金陵送到应昌。
他回信也勤,有时候深夜在帐中改完火器图纸,顺手便给她写上几行。
起初写的都是正经事。
火器的进展,战车营的操练,应昌城的修缮,偶尔提一嘴塞外的风土人情,说说草原上的日落比金陵的好看。
后来不知怎的,笔下的内容就渐渐跑偏了。
她会在信里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批阅军务是否又熬到了三更,塞外的水土是否伤了肠胃,随军的医匠有没有给他备足了常用的药材。
他起先觉得这些问题琐碎,每次回信都只用两三句话打发过去。
可每一封发出之后,下一封里那些琐碎的叮嘱便又准时准点地送到了他案头。
措辞比上一封更细致,问得比上一封更具体,像是在告诉他——你敷衍我,我便问得更详细,直到你不敢敷衍为止。
后来他便不再敷衍了。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回答那些问题。
吃了什么,几时睡的,胃还疼不疼,今日有没有偷懒不喝药,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写着写着,他发觉自己竟然开始期待那些信了。
不是期待信里的内容——那些内容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叮嘱他保重身体,偶尔夹带几句金陵城里的趣事。
他期待的,是拆开信笺的那一刻。
信纸上扑面而来的那缕淡淡的幽兰香。
那是她惯用的熏香。
隔着数千里的驿路,那香气竟还能留在纸上,不浓不淡,像是她就坐在帐篷对面。
她在信尾总会写那句“殿下珍重,妾候佳音”。
他在回信结尾也总会加上那句“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两句话,来来回回,写了几十遍。
每一遍都一样,却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有些话,不是写不出,是写出来就变了味。
情长纸短,信纸太薄,驿路太长。
有些东西只适合搁在心里,等见了面再说。
……
帐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草原上的夜,安静的时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哨兵换岗时低沉的口令。
朱橚吹熄了油灯,合衣躺在铺盖上。
可此刻他脑子里最后浮起的念头,不是王保保的数万骑兵,不是车营的火力部署,不是弹药还够不够用。
而是下一封信里,她会不会又在末尾加那句俏皮话。
金陵很远。
可有些人,不需要站在你面前,也能让你觉得她从未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