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想尽办法牵制住当面的敌军,不让王保保从容调动。
哪怕是蓝玉,那个脾气暴烈、行事鲁莽的年轻将军,到了这种关头,也绝不会安安静静的缩在原地,他一定会搞出点动静来,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沉默了一阵,徐达忽然开口:“惟学,你还记得当年跟着陛下打鄱阳湖的时候吗?”
傅友德正往碗里倒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朱元璋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据守应天的枭雄,手里的家当加在一起,都不够陈友谅塞牙缝的。
鄱阳湖上,陈友谅的巨舰高过城楼,数百艘大船首尾相连,遮天蔽日。己方的小船靠过去,就像蚂蚁爬到大象脚下,仰头都看不到顶。
将士们私底下都在写遗书。
“怎会不记得。”傅友德放下水壶,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咱们的船比陈友谅的小了一半都不止,将士们都觉得这仗没法打了。结果陛下站在船头,说了一句话。”
“船小好调头。”
徐达接过话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就是这五个字,一锤定音。
小船灵活,大船笨拙。
陈友谅的连环巨舰转向不易,反倒被小船围着打了个措手不及。
火烧鄱阳湖,一战定下天下大势。
“船小好调头。”
徐达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前两天朱五郎那小子,跟盛庸解释为什么要把战车拆成十五个小车营的时候,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一根粗绳容易被砍断,可若是拆成十五根细绳撒开来,那刀就不知道该砍哪一根了。”
傅友德怔了怔,继而摇头失笑。
道理是一样的道理。
大化小,整变零,以灵活克笨拙,以分散克集中。
父亲的胆魄,儿子的巧思,隔了二十年,竟在这漠北的草原上遥相呼应。
“虎父无犬子。”傅友德由衷感慨了一句。
徐达恍惚间觉得,二十年前鄱阳湖畔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忽然又站在了他面前。
只不过换了一副面孔,少了几分草莽气,多了几分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笃定。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沉定,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
“惟学,过了明日,再行六十里,就到这片谷地了。”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片狭长的谷地处,两侧画着低缓的丘陵线,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两侧丘陵低缓,中间是一片开阔草场,最适合骑兵迂回包抄。”
傅友德探身看了看地图,点头道:“王保保会把主力埋伏在两翼的丘陵后面,等咱们进了谷地,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不错。”
徐达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内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的旷野上,星光铺满了草原,看不到边际。
“是时候了,后天,战事就会到来。”
他回头看了傅友德一眼。
“传令下去,今晚给将士们加一顿肉食,酒也发下去,每人限三两,不可多饮。”
傅友德站起身,拱手应道:“得令。”
“再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继续北进。”
“目标,阔翰秃。”
那是李文忠大军被困的方向。
也是王保保张开血盆大口的方向。
……
当夜,两万明军在荒原上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食。
肉是从随军牛羊中现宰的,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
酒是出发前从北平带的烧酒,入口辛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热起来。
营地里难得传出了些许笑声。
老兵们吃完后默默擦拭兵器,将刀刃磨得雪亮,铠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用布仔细擦过。
新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说些家乡的事,谁家的地今年该种什么了,谁家的娃该会走路了。
没有人提起后天的仗该怎么打。
也没有人问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卯时,天还未亮。
号角声在营地上空响起,沉闷而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从中军传到前哨,从前哨传到辎重队,在寂静的草原上回荡开去。
两万明军拔营而起,踩着晨露,顶着尚未散尽的星光,继续向北推进。
战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草地,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步卒的脚步踏在泥土上,整齐而沉稳。
前方的阔翰秃谷地,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着这支军队一步步走进去。
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人的身份,或许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