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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朱棣骑着马晃了过来。
他没有穿亲王的铠甲,也没有打燕王的旗号,一身普通兵卒的装束混在战车营的侧翼,若不是那张脸太过扎眼,谁也认不出这是当朝燕王。
他执意不肯领军,说什么“领军是你的事,我只管冲杀”,非要以朱四郎的身份继续当个先锋骑卒。
朱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头是一把炒蚕豆。
是新的,刚送来不久。
蚕豆粒粒饱满,泛着油润的黄褐色,火候恰到好处,再不是当初玄武湖畔那些烤得焦黑的模样。
但闻起来,还是那股熟悉的香。
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此刻看朱棣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朱橚便抓了一小把递过去。
朱棣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嚼了两下便全咽了下去,连蚕豆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朱橚看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嘿,行军赶路,吃东西就得快,万一鞑子杀过来,嘴里还含着蚕豆,那多丢人。”
朱棣说着,又伸手来掏,被朱橚一把拍开,将油纸包重新揣回了怀里。
朱棣嘴上骂了一句“小气”,却没再争,两人并排骑着马走了一阵。
忽然,朱棣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说:“老五,我跟你说,昨晚我一宿没睡着。”
“嗯。”
“翻来覆去地想,这要是碰上鞑子的万人骑队,咱们那个什么战车阵到底能不能扛住。”
朱橚看了他一眼。
朱棣又说:“万一扛不住,咱们俩是往左跑还是往右跑?你得提前给我个方向,省得到时候咱俩撞到一块去,谁也跑不了。”
朱橚斜了他一眼:“四哥,你堂堂燕王,说这话不怕将士们听见寒心?”
“嘿,这不是就咱兄弟俩嘛。”朱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问,“老五,你说那王保保什么时候动手?”
“这已经是你今天问我的第十次了。”
“你就说嘛。”
朱橚想了想,说道:“四哥,打仗不是打架,不是谁先动手谁就占便宜。王保保要动手,至少得等咱们离应昌三天以上的路程。”
“为何?”
“因为他要确保咱们退不回去。”
朱橚抬手朝身后一指,应昌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应昌是咱们最后的退路,只要咱们还能退回城里,王保保就算吃掉了咱们一半人马,也只是白忙一场。他要的是全歼,是不留活口。”
朱棣听得认真。
“所以,他一定会等咱们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等到那时候,他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让咱们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了,连个躲的土坡都找不着。”
朱橚说完,以为朱棣会紧张。
谁知朱棣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好啊,那更好。”
朱橚愣了一下。
朱棣拍了一下马脖子,笑道:“土坡找不着,不是有你的战车吗?他围过来正好,省得咱们满草原去找他。这漠北大得没边,真让咱们主动去寻他,只怕找到明年也找不着。”
朱橚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四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种乐观的精神,特别适合去鬼门关当迎宾?”
“滚。”
朱橚收起笑,正色道:“四哥,到时候真打起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战车阵里,别逞能往外冲。火铳打完第一轮之前,任何人不准出阵,你也不准。”
朱棣脸色微僵,随即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放心放心,我又不是那没脑子的冲动鬼。”
“你就是。”
朱棣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忍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比大哥还烦”,便拨转马头溜了。
朱橚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扎下了第一处营地。
朱橚站在战车旁,回头朝南望了一眼。
应昌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