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吴编修是吧,咱这起居注,能不能稍微……稍微润色一下?”
朱棣搓着手,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朱橚则是从另一边包抄过去,手里晃荡着一块不知道哪来的金豆子:
“吴编修,史笔如铁,但也得讲究个人情世故不是?我看这一段,不如就写:众皇子感念父母教诲,于午门痛定思痛,感天动地。”
可怜那吴伯宗,刚经历了心灵的洗礼。
现在又不得不面临肉体的摧残。
他抱紧怀里的记录本,也不顾斯文体统了,撒开两条腿就在这午门广场上狂奔起来。
“别跑。”
“站住,把你那本子留下。”
看着两位亲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瘸一拐却又气势汹汹地去追杀那个可怜的起居注官。
……
这一幕,不仅把朱樉和朱㭎看呆了。
就连不远处的李善长和胡惟庸,也是驻足良久。
因为距离尚远,他们并未听到方才朱橚那番惊世骇俗的分析。
只看到了皇子们被追打的狼狈,和事后那滑稽的打闹。
胡惟庸看着那鸡飞狗跳的场景,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从中嗅到了一丝机会。
他低声道:
“相国,您看,这些皇子即便受了罚,依旧毫无体统,若此时让御史台的人弹劾他们失仪,重提分封之弊,岂不是顺水推舟?”
“不可。”
李善长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
“胡惟庸,你记住了。”
“若是今日下旨行刑的,是乾清宫的上位,你若是想搞点小动作,参这几位殿下失德,哪怕是把上位那封藩的旨意搅黄了,只要不过分,都还能做做文章。”
“但这旨意……是坤宁宫那位皇后娘娘下的。”
胡惟庸不解:“马皇后不过是一介妇人,即便……”
“闭嘴。”
李善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
“你进中书省的日子短,有些规矩你不懂。”
“这位马娘娘,虽说平日里不过问朝政,但这大明江山的根基里,处处都有她当年提壶送饭、缝补浆洗的恩情。军中那些老杀才,不知道多少人受过她的活命之恩,甚至有多少人是她的义子。”
“平日里若非皇后娘娘从中转圜,替咱们这些淮西老兄弟说好话,上位那把刀,早就不知道落下多少回了。”
“可若是你今日敢借题发挥,惹恼了那位看起来菩萨心肠的娘娘。”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
“那这满朝文武,甚至加上咱们那帮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西老兄弟,没人能救得了你,也没人敢救你。”
胡惟庸闻言,惊出了一身冷汗,那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善长的背影,只觉得方才那一瞬,自己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他终于意识到,那温婉的马娘娘才是这大明朝最触碰不得的逆鳞。
李善长继续向宫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悠长的叹息:
“记住了,大雪落于幽潭,虽有涟漪,却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