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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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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从南门出去。守南门的是老张的人,不会为难你。

    沈默把刀插在腰后,用皮袄遮住。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还是老样子。炉火正旺,砧子上还放着没打完的刀坯,墙上挂着一排排打好的农具。韩瘸子坐在炉子旁,佝偻着背,往火里添炭。

    老师傅,保重。

    韩瘸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默掀开门帘,走进晨光里。

    南门的守军果然没拦他。一个年轻兵士看了老张的手令,就开了侧门放他出去。临走时还塞给他一个水囊,里面是烧过的热水。

    出城三里,官道分岔。往南是去朔风城的大路,平坦但绕远,要走五天。往西是进山的小路,难走但近,翻过两座山就能到,只需三天。

    沈默选了小路。

    山路确实难走。积雪没过脚踝,有些地方深及膝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瘸,走得艰难。脚踝的伤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不敢停——胡三随时可能派人追来。

    中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休息。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就着雪水咽下去。山里的雪干净,但冷得扎牙。

    吃完干粮,他拿出那把刀仔细看。刀身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流动的水波。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有人常年握持。

    翻到刀脊时,他看见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两个字。字很小,刻得很深,但不是常见的楷书,而是某种古体。

    沈默认了半天,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朔”。第二个字笔画更复杂,像“风”,又不完全像。

    朔风?

    他想起沈青临终的话——去朔风城,找独眼郑。

    也许这把刀,本就是朔风城的东西。

    休息了半个时辰,沈默继续上路。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拐杖好几次险些滑脱,有次真的掉了,滚下山坡,他不得不爬下去捡。

    黄昏时分,他爬到了第一座山的山顶。从这里能看见苍云城——只是一个小小的灰点,嵌在白色的雪原上。城墙上还有昨夜火烧的痕迹,黑黢黢的一块。

    也看见了追兵。

    大约十骑,从苍云城南门出来,沿着官道往南追。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沈默猜是胡三的人。他们走的是大路,速度很快,如果自己继续走小路,应该能避开。

    他在山顶找了处岩缝过夜。用枯枝生了堆小火,不敢太大,怕被看见。火堆的温暖让他终于放松下来,脚踝的疼痛也变得清晰。

    沈默脱下靴子,脚踝肿得发亮。他用雪敷了敷,刺骨的冷缓解了一些疼痛。然后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紧紧缠住。

    夜里山风很大,吹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很多人在哭。沈默抱着刀,蜷缩在火堆旁,半睡半醒之间,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雪,还是那个背着他的人。但这次他看见了那人的左手——六根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然后画面一转,是火。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火里有个人影,穿着铠甲,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但火声太大,听不见。

    沈默猛地惊醒。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添了些枯枝,把火重新吹旺,烤热了最后半块饼。

    吃完饼,他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手触到颈间的玉玦时,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玉玦掏出来仔细看。

    昨夜的火光里,他好像看见玉玦上的云纹有些变化。但现在是白天,阳光照在玉玦上,那些纹路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也许只是错觉。

    沈默把玉玦塞回衣服里,挂好刀,拄着拐杖走出岩缝。

    第二天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山脊上的风大得能吹走人。沈默不得不趴着爬过去,手指抠进岩石的裂缝,指关节磨出了血。

    过了山脊,是下坡。下坡比上坡更危险,积雪下面是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沈默摔了三次,最后一次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住。肋骨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

    但他终究还是爬起来了。

    黄昏时,他看见了山脚下的村庄。很小的村子,十几户人家,屋顶都冒着炊烟。村口有条河,已经冻住了,河上有座石桥。

    沈默挣扎着走下最后一段山坡,来到村口。几个孩子正在桥边玩雪,看见他都愣住了。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跑过来,你……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沈默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男孩回头喊,爹!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从最近的屋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头。他走到沈默面前,上下打量,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伤……遇上狼了?

    沈默摇头,哑着嗓子说,摔的。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进屋吧。外面冷。

    沈默跟着他进屋。屋子很简陋,但暖和。炕烧得正热,炕桌上摆着一盆炖菜,热气腾腾。一个妇人从灶间出来,看见沈默也吓了一跳。

    当家的,这是……

    从山上下来的。汉子说,去打盆热水,拿点伤药。

    妇人应声去了。汉子让沈默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从哪来?

    苍云城。

    汉子眼神变了变,昨夜苍云城是不是出事了?今天早上有商队路过,说城里戒严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沈默沉默了一下,狄戎夜袭,没攻进来。

    汉子松了口气,那就好。又盯着沈默,你是逃兵?

    不是。沈默说,铁匠。

    汉子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这时妇人端来热水和伤药,沈默脱下靴子,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紫。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养好些天。

    她帮沈默清洗伤口,敷上草药——是山里采的,捣碎了敷在肿胀处,用布条缠好。药性很烈,敷上去火辣辣地疼,但过了一会儿,疼痛就缓解了。

    妇人又盛了碗炖菜给他,里面有肉,有土豆,有干菜。沈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已经一天没吃热食了。

    吃完后,汉子问,要去哪?

    朔风城。

    汉子愣了一下,去那做什么?朔风城可比苍云城乱多了,三不管的地界,马贼、逃犯、黑市商人,什么人都有。

    找人。

    汉子不再多问。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旧皮袄,比沈默身上那件厚实。这个给你,山里晚上冷。

    沈默想推辞,汉子摆摆手,拿着吧。当年我也从山上摔下来过,是一个猎户救的我。他顿了顿,这世道,能帮就帮一把。

    夜里,沈默睡在炕上。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暖和的被褥,干燥的空气。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的脚踝好了些,虽然还肿,但能走路了。妇人又给他换了次药,包了几块饼。汉子送他到村口。

    往南再走二十里,有个驿站。汉子指着南面的山路,从驿站往东,是去朔风城的大路。往西……他顿了顿,往西是黑风峡,别走那边,有马贼。

    沈默道了谢,拄着拐杖继续上路。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屋顶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这是他离开苍云城后,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也许这世道,还没坏透。

    他转身,继续向南。

    腰后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摩擦皮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催促,也像在低语。

    朔风城,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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