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旱烟袋,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四个黑影从巷子另一头摸过来。
领头的是周明远。他穿着夜行衣,脸上涂了黑灰,腰里别着短枪和匕首。身后跟着赵铁山、孙大勇,还有一个叫刘栓的,是稽查队挑来的,开锁高手。
四个人摸到院墙根,蹲下,一动不动。
周明远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堆着些破木箱、烂席子,墙角有个狗窝,狗睡着了。后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周明远冲刘栓打了个手势。
刘栓猫着腰摸到后门口,从腰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往锁眼里捅。
三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刘栓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没人。
他回头冲周明远点了点头。
四个人闪身进去。
屋里是一间杂物间,堆着扫帚、拖把、水桶。刘栓把门轻轻掩上,周明远探头往外看。
外头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灯光。走廊两边还有几扇门,都关着。
周明远压低嗓门。
“赵哥,你守着门口。刘栓,你跟我进去。大勇,你在走廊看着。”
三个人分头行动。
周明远和刘栓摸到那扇透光的门前,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文件。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男人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低头写着什么。
刘栓从腰里摸出一根细竹管,对着门缝轻轻一吹。
一股白烟飘进去。
那日本男人身子晃了晃,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刘栓推开门,两人闪身进去。
桌上堆着的文件,有日文的,有中文的,有手写的,有打印的。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照相机——那是守芳托人从德国买的,巴掌大小,能拍六十张。
他一张一张拍过去。
拍到一半,手停了。
有一份文件,上头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写着评语。
——张作相,奉系元老,对日态度温和,可争取,策反难度中等。
——吴俊升,奉系将领,贪财好色,可收买,已接触,有进展。
——汤玉麟,奉系将领,鲁莽冲动,可利用,但不可策反。
——杨宇霆,奉系核心幕僚,精明强干,对日态度复杂,需长期观察,慎接触。
——张学良,少帅,年轻气盛,亲美倾向明显,策反难度大,可设法离间其与张作霖关系。
——张守芳,奉天留守总参议,大帅之女,实际掌权者,对日强硬,能力极强,已列为“特别清除对象”,手段不限。
周明远看着最后一个名字,手指微微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一页也拍了下来。
四十分钟后,四个人从后门撤出。
巷子口那个卖烟卷的老头,还蹲在墙根,叼着旱烟袋,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十月二十九,寅时。
守芳在听雨楼收到那份胶卷。
沈君连夜冲洗,天快亮时,把照片送到她案头。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那份名单时,她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照片放下。
沈君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小姐,这名单……”
守芳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露出一线鱼肚白。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晨曦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初冬里的晨风,拂过就散了。
“沈君,这份名单,存最高机密。除了你、我、韩震,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沈君点头。
“明白。”
守芳转过身。
“还有,让‘暗箭’记一大功。告诉韩震,从今天起,他们正式出师了。”
沈君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天空,望着这座刚刚多了一支看不见的队伍的城市。
土肥原想杀她。
可土肥原不知道,她也有看不见的箭。
窗外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开始反守为攻的城市上空。
案头那张名单,在晨曦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