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算公式,他已经能算出升力和阻力的关系。
沈君把这些都记下来,送进听雨楼。
守芳看着那份报告,在“高志航”三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五月二十八。
守芳收到一份电报。
是从法国转来的。
“背景审查已完成。两名飞行员,一名叫皮埃尔,四十二岁,在法国空军服役十五年,飞行时数三千小时,因伤退役。一名叫让,三十八岁,原为试飞员,飞行时数四千五百小时,因与上司不合退役。两人无不良记录,无日本背景。六月底抵沪。”
她把这份电报看了三遍。
她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和那些信、那些报告、那些计划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没关。
六月初三。
学良从前线回来,听说“飞鹰计划”的事,专门跑到听雨楼来找守芳。
他进门时,一身灰布军装,风尘仆仆,可眼睛亮得很。
“姐,听说咱们要建空军了?”
守芳看着他。
“怎么,你有兴趣?”
学良点点头。
“我想学。不光学开飞机,还想学怎么用飞机打仗。这回在前线,直军有几架侦察机,天天在咱们头顶上转。咱们打不着,干着急。”
他顿了顿。
“姐,往后打仗,没有空军不行。”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走到案边,从屉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从德国工程师那边要来的,讲的是空军战术的基本原理。你先看看,看完了,再跟我说想不想学。”
学良接过,翻开。
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示意图——飞机怎么编队,怎么侦察,怎么掩护地面部队。
他看了几页,抬起头。
“姐,我学。”
守芳点点头。
“好。等法国教官到了,你去东塔待一个月。跟他们学,跟学员一块儿练。学完了,回来告诉我,咱们的空军该怎么建。”
六月初十。
夜。
守芳立在听雨楼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十二架飞机,三十个学员,两个法国教官。
这是“飞鹰计划”的起点。
可她知道,真正的路,还长着呢。
那些学员,三年后能飞起来的,有几个?那些飞机,能撑多久不坏?那些法国教官,教会了学员之后,还会留下吗?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有一条,清清楚楚。
空军,必须建。
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在前线被敌机压着打的兵。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沈先生那边让人带话。说高志航今天问了他一个问题——‘沈先生,咱们的飞机,能打仗吗?’”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沈先生怎么答的?”
马祥道。
“沈先生说,现在不能,以后能。高志航说,那我要学打仗的那种。”
守芳沉默片刻。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夏日里的晚风,拂过就散了。
“告诉沈先生,让他告诉高志航——能学。等法国教官到了,第一个教他。”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转过身。
案头那份学员名册上,高志航三个字旁边,那个圈,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开始向天空仰望的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