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阳光灿烂。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日光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憋了许久许久,终于能吐出来。
马祥从廊下跑来,满脸喜色。
“小姐,胜了!咱们胜了!”
守芳没回头。
“还没完。”
马祥愣了愣。
守芳道。
“天津占了,仗还没打完。吴佩孚还在,直军还没投降。日本人还在旁边盯着。”
她转过身。
“告诉沈君,接着盯。告诉韩震,接着查。告诉周师傅,接着运。”
马祥立正。
“明白。”
六月二十三。
沈君送来一份情报。
“日本领事馆昨晚有人进出。是土肥原贤二。他见了谁,不知道。可今天早上,城里有个叫张景惠的,忽然去找周厅长,说想‘谈谈奉天城的治安问题’。”
守芳看着这个名字。
张景惠。
奉军旧部,当过旅长,后来退下来做生意。这人跟日本人一直有来往,可没抓到过把柄。
她沉默片刻。
“让周厅长拖着他。就说,治安的事,由稽查队管,他管不着。”
沈君点头。
“还有,那个张景惠的铺子,让人盯上。”
六月二十四。
稽查队抓了三个日本浪人。
是在北市场抓的。那三个人在茶馆里喝酒,喝多了,骂中国人“不识好歹”,还说要“给奉天城一点颜色看看”。
韩震亲自审,审出来一个消息。
土肥原贤二让他们联系几个“可以合作的中国朋友”,商量“万一奉军战败,怎么维持秩序”。
那些“中国朋友”的名单里,有张景惠。
守芳看着这份供词。
她把供词折起来。
放进檀木匣子里。
六月二十五。
张景惠被抓了。
韩震亲自带队,半夜冲进他家,从书房里搜出一封信。信是土肥原贤二写的,约他“面谈奉天未来合作事宜”。
张景惠被押走时,一路喊冤枉。
没人理他。
六月二十六。
奉天城安静了。
粮价稳了。谣言停了。内奸抓了。日本浪人老实了。
商会的人来帅府,说要给守芳送匾。守芳没见。
顾雪澜在《奉天醒报》上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后方的仗》。
文章最后一段写——
“前线的仗,兵在打。后方的仗,谁在打?有人运粮,有人送弹,有人抓奸,有人辟谣。这些人没开枪,可他们打的是另一场仗。这场仗打赢了,前线的兵才能安心打仗。”
守芳把这份报纸看了很久。
她把报纸折起来。
放进檀木匣子里。
六月二十七。
前线传来最后的消息。
吴佩孚通电下野。
直军残部退往河南。
奉军大获全胜。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听着马祥念那份电报。
念完了,马祥抬起头,满脸喜色。
“小姐,这回真完了!”
守芳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望着屋顶那盏一明一灭的红灯。
土肥原贤二。
这人还在奉天。
那些没浮出水面的内奸,还在暗处。
仗打完了,可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马祥又道。
“小姐,还有一件事。沈先生让人带话说,土肥原贤二这几天一直在领事馆里,没出来。可领事馆往外发的电报,比平时多了三倍。”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转过身。
“告诉沈君,那些电报的内容,想办法弄一份。”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夕阳西沉,把天烧成一片橘红。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天空,望着这座刚刚扛过一场大战的城市。
她想起张景惠被抓时喊的那句话。
“冤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日里的晚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份电报,还摊开着。
上头最后一句话是——
“奉军大获全胜。”
可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
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