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官,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钱副官的脸白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守芳没看他。
她看着屋里所有人。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拿了不该拿的,就得还。做了不该做的,就得罚。”
她顿了顿。
“孙主任,你的事,证据确凿。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林业公会的采购主任。贪的银子,两个月内还清。还不清,官银号那边,有借据。”
孙主任的脸灰了。
他想说什么,守芳没让他说。
“钱副官,你的事,比他们复杂。”
她看着钱副官。
“你经手的那笔钱,进了你表哥的杂货铺。你表哥的杂货铺,日本浪人常去。你说,这事怎么解释?”
钱副官腿一软,跪下了。
“小姐,我冤枉!我不知道那钱进了哪儿,我只知道我表哥急用钱,让我帮个忙……”
守芳打断他。
“不知道?”
她从案头取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稽查队的人这几天查到的——钱副官的表哥,三个月内跟一个日本浪人见过四次面。那日本浪人,是三井物产的。
钱副官看着那张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守芳把那纸折起来。
“钱副官,你的事,交给韩队长办。”
韩震上前一步,把钱副官带走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守芳看着剩下的人。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回去告诉你们手下的人——从今往后,各家的账,每年审计一回。谁贪,谁负责。”
她顿了顿。
“可还有一条。”
她从案头取出另一张纸。
“员工持股激励办法。”
她把这张纸念了一遍。
——凡在公会、商号、工程处连续工作三年以上,无贪腐记录者,可认购内部股份。每年分红,按股分配。表现优异者,可由公会奖励股份。
念完,她把纸放下。
“丑话说在前头,好话也说在后头。往后这摊子,是大家的。谁好好干,谁就能分到一份。谁乱伸手——”
她看着那些人。
“孙主任的下场,都看见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那个姓周的老账房忽然开口。
“张小姐,老朽干了四十五年账房,头一回见这种规矩。”
他顿了顿。
“这个规矩,好。”
十月二十六。
守芳收到一份报告。
是沈君连夜写的。
报告不长,只有两页。可最后一页上,有一段话,让守芳的目光停住了。
“在追查穆家商号那笔日本机器零件的过程中,发现一条线索。二掌柜的侄子交代,他经手的钱,有一部分是替人转手的。转给谁,他不知道。可对方让他开的收据上,盖的章是——奉天某某公署。”
守芳看着那个名字。
某某公署。
那是奉天某位高官的衙门。
她把报告折起来。
没有放进檀木匣子里。
而是单独放在案头。
窗外夕阳西沉,把天烧成一片橘红。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韩队长让人带话。钱副官那边,审出点东西了。”
守芳没回头。
“什么东西?”
马祥压低嗓门。
“他说,他那表哥不光跟日本浪人有来往,还跟……跟某位大帅身边的人有来往。”
守芳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望着窗外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良久。
她开口。
“告诉韩队长,接着审。审出来的东西,直接送我。”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暮色越来越沉,那盏红灯越来越亮。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秋日里的晚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份报告,还摊开着。
最后一行字,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
“……此线索指向奉天某位与日本关系密切之高官。建议单独立档,深度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