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杨宇霆立在下首。
守芳站在堂中央,把茶会上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说到学铭算账那段,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看向站在守芳身侧的学铭。
这孩子从进门就没吭声,规规矩矩站着,垂着眼。
“学铭。”
学铭抬起头。
张作霖看着他。
“你算的那笔账,是真的?”
学铭点头。
“真的。账本上的数,我背下来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谁让你背的?”
学铭看了守芳一眼。
守芳没说话。
学铭道。
“我自己想看。姐给我的账本,我都看。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张作霖没再问。
他把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下去吧。”他说。
学铭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三人。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
“守芳。”
“在。”
“那个穿灰西装的日本人,你问清楚了没有?”
守芳摇头。
“没问。可那人不一般。”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领事馆最近多了个新面孔。听说是从汉口领事馆调来的,姓东乡,叫东乡茂德。”
他顿了顿。
“这人来头不小。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在外务省干了十年。1913年就在中国,汉口、奉天都待过。去年调回东京,今年又派回来。”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东乡茂德。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后来当过驻苏大使、驻美大使、太平洋战争时的外务大臣。战后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了二十年。
那是二十年后的事。
此刻,这人正在奉天,坐在日本领事馆的角落里,盯着她看。
“爸,”她开口,“这人危险。”
张作霖看着她。
“怎么说?”
守芳道。
“林权助是老外交官,做事有规矩。可这人——他在暗处,不说话,不动作,就是看。看人,看细节,看破绽。”
她顿了顿。
“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日本人这是往老子身边安眼线呢。”
杨宇霆道。
“大帅,往后……”
张作霖摆摆手。
“往后的事往后说。今儿个,守芳和学铭干得好。”
他看向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带着学铭去,是早就算好的?”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学铭是块好料。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张作霖点点头。
“行。往后再有这种事,你看着办。”
三月十三,晨。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马祥从廊下跑来,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打听着了。那个人叫东乡茂德,东京帝大毕业,1913年来中国,在汉口领事馆待了五年,后来调奉天,去年回国,今年三月又调回来。现在是领事馆的‘特派书记官’。”
他顿了顿。
“领事馆的人说,这人话少,可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守芳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
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昨天茶会上,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
深得很。
冷得很。
像冬天的辽河,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是暗流。
“马祥。”
“在。”
“往后这个人,单独建个档。”
她顿了顿。
“他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能打听的,都打听。”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过完一场暗斗、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学铭临睡前让人送来的一张小纸条。
上头只有一行字。
“姐,那个人的眼睛,我记住了。”
守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没关。
窗外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