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她声音平得像杯温吞水,“早稻田毕业,做过驻天津领事,汉学底子深厚,能用《论语》跟中国官员谈关税。”
张作霖侧过脸,那目光又来了——掂量,深究,像秤杆称金,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还听说什么?”
守芳没躲。
“还听说,他上个月在关东军俱乐部讲过一次话。”她顿了顿,“讲的是‘满洲铁路运营与地方军政关系之重构’。”
张作霖没接话。
堂外风卷积雪,扑簌簌打在窗棂上。
良久,这个在奉天城盘踞了十二年的东北王,忽然笑了一声,短促,浑浊,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了一根枯枝。
“妈了个巴子,一个日本小鬼子,念几本圣贤书,就想重构老子的地盘。”
他没看守芳,转身往堂外走,皮靴踩在青砖上铿铿作响。
走到门槛边,脚步停了。
“明儿个让马祥带你上城楼转转。”他没回头,“奉天城这几年盖了不少新楼,有的高过城垛子了。”
守芳垂首:“是。”
张作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守芳立在空堂中,慢慢攥紧了袖口。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从不出帅府却对关东军俱乐部了如指掌;知道自己今夜穿旧褂子不只是念旧;知道自己站在这香案边,看见的绝不只是这一间祠堂。
他知道,但他不点破。
这叫枭雄。
守芳缓缓松开手。
奉天城楼筑在旧城垣上,高三丈六,青砖缝里生着枯黄的瓦松。
腊月二十九,风停了,雪住了,日头惨白地挂在天边。
张学良陪她登楼。
他今日没穿军装,一身灰呢长衫,外罩黑缎马甲,袖口露半截白衬里,干干净净,不染纤尘。登楼时他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虚虚伸手虚虚收——那是多年教养磨进骨头里的妥帖,对谁都如此,并非只对她。
守芳想起这个人后来的路。
西安事变,幽禁半生,晚年口述史里提过一句:“我最恨日本人,也最了解日本人。”
那是五十年后的话。
此时他还年轻,十五岁,未来的东三省讲武堂监督,奉军第三混成旅旅长,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五十年后的倦怠,只有少年人刻意藏锋、却藏不尽的光芒。
“姐,你看什么?”
守芳立在垛口边,迎风远眺。
脚下是奉天旧城,万家灯火初上,炊烟混着煤烟,在半空铺成一片苍灰色的云。再往西,越过城墙、铁路、洋灰马路,是商埠区——
日式木屋毗连欧式洋楼,三菱、三井、大仓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电灯,明晃晃刺眼。俄国东正教堂的洋葱头顶着残雪,像一颗冻僵的蒜。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楼最高,七层,钢筋水泥,屋顶架着天线,日夜不停向东京发送电报。
那是别人的国,建在我们的地上。
守芳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雪末子。
“看我们的家。”
张学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说话。
“看这座城。”她又说。
远处奉天驿的钟楼传来报时声,沉郁,钝重,一下一下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看这片土地。”
张学良沉默良久。
“姐,”他忽然开口,嗓音低了几度,“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守芳转头看他。暮色里这个年轻人眉目沉静,像一口深冬的井,面上无波,底下却不知藏了多少暗流。
她想起史料里写的:张学良十九岁执掌卫队旅,二十三岁授陆军中将,二十六岁打理整个东三省的军务外交。
没人天生是纨绔。
“我心里有一张图。”守芳说。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城楼西侧虚空。
“这里是商埠地。日本人有铁路,有驻军,有领事裁判权,有东亚第一流的间谍网。关东军参谋本部设在旅顺,情报本部设在大连,南满铁路沿线三十三个站点,每一个站点都是楔进东北身体的铁钉。”
指尖东移。
“这里是老城。奉军七个旅,看似分驻各地,实则被铁路切割成互不驰援的孤岛。一旦有事,日军从旅顺发兵,四十八小时内可抵奉天城下。”
张学良的呼吸顿了一瞬。
守芳没停。
“北边,俄国人虽退守中东路,野心未死。南边,张宗昌、褚玉璞各自为政,直系、皖系余部伺机而动。日本人扶植的宗社党残余在旅顺招兵买马,川岛浪速的‘满**立运动’从未停止。”
她放下手,声音归于平静。
“这张图,乱得像一团缠死的丝线。想解,得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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