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进了腊月,奉天城的天阴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往年这时候,该是准备年货、杀猪宰羊的热闹光景。可今年街上冷清得瘆人,铺子大半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用布巾捂着口鼻,行色匆匆。
城西贫民窟的窝棚区,一大早就传来哭丧声。几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口罩的人,正把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抬上板车。尸体露出来的手脚上,布满了黑紫色的斑点。
“官爷,官爷行行好!”一个老太太追出来,跪在地上磕头,“让我再给我儿子擦把脸,送他一程……”
“不要命了?!”领头的防疫员一脚把她踹开,“这是鼠疫!碰一下你就得死!滚远点!”
板车吱呀吱呀走了,留下满地狼藉和绝望的哭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奉天城。
“西城死人了!浑身黑斑,吐黑血!”
“是鼠疫!跟十年前哈尔滨那场一样!”
“快跑吧!这病没治!”
帅府议事厅里,烟雾缭绕。张作霖阴沉着脸,听着奉天警察厅长许文耀的报告。
“……截止昨日,城内疑似病例十七例,确认死亡九例。主要集中在西城贫民区,但、但今天早上,南市街的‘福来客栈’也报了一例,是个从哈尔滨来的商人。”许文耀擦着汗,“大帅,这病传染极快,一人得病,全家死绝。十年前东北鼠疫,死了六万多人……”
“老子知道!”张作霖一巴掌拍在桌上,“现在咋办?你说!”
许文耀硬着头皮:“按惯例,得封城。所有病人集中隔离,死者尸体深埋或者焚烧,接触者观察……”
“封城?”汤玉麟跳起来,“奉天城五十万人,封了城,吃喝拉撒咋办?军队咋办?要是当兵的染上,咱们奉军就完了!”
张作相皱眉:“可不封城,疫情扩散更快。大帅,这事儿得赶紧决断。”
正吵着,守芳从外头进来。她十五岁了,身量又长高了些,穿着素色棉袍,脸上蒙着块白纱布——是自制的简易口罩。
“父亲,”她行礼,“女儿听说鼠疫的事,去西城看了一圈。”
张作霖瞪眼:“胡闹!那地方你也敢去?!”
“戴着这个,不直接接触病人,没事。”守芳指了指口罩,“父亲,情况比报告里说的严重。西城窝棚区,污水横流,垃圾成堆,老鼠满地跑。这种环境,鼠疫一旦爆发,就是燎原之火。”
她走到地图前:“而且不能封城。”
汤玉麟冷笑:“大小姐刚才还说严重,现在又不让封城?你到底懂不懂?”
“封城解决不了问题。”守芳转身,目光扫过厅里每个人,“鼠疫靠老鼠和跳蚤传播。封了城,人不出去了,可老鼠会打洞,跳蚤会蹦跶。更关键的是——封城会造成恐慌,老百姓会囤粮囤货,会挤兑,会暴乱。到时候疫情没要命,乱子先要了命。”
王永江点头:“大小姐说得在理。但放任自流也不行。”
“所以得用新法子。”守芳从怀里掏出一份手写的册子,“这是我昨晚写的《防疫十条》。请父亲过目。”
张作霖接过册子,翻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一、全城划分片区,每片区设防疫站,负责消毒、排查。
二、疑似病例集中隔离,单独建隔离区,与居民区保持百丈距离。
三、死者尸体一律火化,严禁土葬。
四、全城开展灭鼠运动,捕鼠一只奖铜钱三文。
五、推广煮沸饮水,禁止喝生水。
六、公共场所(茶楼、客栈、车站)每日消毒。
七、设立临时医院,招募中医西医参与救治。
八、粮店、药铺不得哄抬物价,违者严惩。
九、军队单独设防,士兵不得随意出入营区。
十、每日疫情通报,透明公开,杜绝谣言。
张作霖看完,沉默良久:“这法子……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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