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熬。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张作霖在院里踱步,拳头攥得嘎嘣响。他忽然想起守芳——那丫头要是在,肯定有主意。可她现在还昏迷着……
正想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孙副官回来了,身后跟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提着个皮箱,正是汉斯·穆勒医生。
“医生请来了!”
穆勒医生一进屋,看见炕上的情景,脸色就严肃起来。他用生硬的中文问:“几个月?”
“七……七个月……”周妈颤声答。
穆勒医生迅速检查,眉头紧锁:“胎位不正,出血过多。需要……手术。”
“手术?!”众人都愣了。
“剖腹,取孩子。”穆勒医生比划着,“否则,都会死。”
屋里一片死寂。剖腹取子?这听都没听过!女人肚子划开了,还能活?
“有多少把握?”张作霖沉声问。
“五成。”穆勒医生实话实说,“但不做,一成都没有。”
张作霖看向炕上——寿氏已经意识模糊了,嘴里还含着参片,可呼吸越来越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狠劲:“妈了个巴子的,做!”
“老爷!”周妈腿都软了。
“都出去!”张作霖挥手,“留医生和两个帮手,其他人全出去!孙副官,把院子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众人被赶出屋。门关上,里头传来穆勒医生指挥准备器械的声音。
院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张作霖站在屋檐下,背挺得笔直,可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学良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父亲,姐姐说过……穆勒医生救过很多难产的妇人。在德国,男人当医生接生,是常事。”
张作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儿子,长大了。
时间一点点熬。屋里偶尔传来器械碰撞声,还有穆勒医生简短的外语指令。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触目惊心。
就在张作霖快要撑不住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哇——哇——”
声音不大,像小猫叫,可在这死寂的院里,却像惊雷!
门开了。穆勒医生满手是血地走出来,脸色疲惫,但带着笑:“男孩,活着。母亲……也活着。”
张作霖身子晃了晃,孙副官赶紧扶住。
“赏!”他哑着嗓子,“重赏!”
周妈和丫鬟们冲进屋。炕上,寿氏昏睡着,脸色白得像纸,但胸口还有起伏。旁边用干净布裹着个小东西,瘦瘦小小,像只没毛的小老鼠,正张着嘴微弱地哭。
“七个月……能活下来,是奇迹。”穆勒医生洗着手,“但孩子太小,要精心养。母亲伤口要防感染,我每天来换药。”
“有劳医生。”张作霖郑重抱拳——这是他少有的礼节。
穆勒医生摆摆手,提着箱子走了。这位德国医生大概不知道,他今天这一刀,不仅救了两条命,更在奉天大帅府里,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此往后,西医、新法,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了立足之地。
晌午时分,守芳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即想起什么,猛地要坐起来:“参……”
“姐!你别动!”学良按住她,“参送到了,许姨娘救过来了。寿姨娘……生了,是个弟弟,母子平安。”
守芳愣住:“生了?不是才七个月……”
“早产,难产。”学良简单说了经过,说到穆勒医生剖腹取子时,守芳眼睛亮了。
“学良,你做得对。”她轻声说,“事急从权,人命关天。”
“可周妈她们说……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守芳靠着枕头,“穆勒医生这一刀,救的不只是两条命,更是给咱们提了个醒——这世道在变,老法子不一定管用。得学新东西,才能活得久。”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张作霖进来了,手里还抱着那个襁褓。
“闺女,醒了?”他在炕边坐下,把襁褓递过来,“看看你弟弟。”
守芳小心接过。孩子太小了,还没她前臂长,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睡觉。可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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