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化雪的天儿比腊月还冷。屋檐上雪水滴滴答答,街上泥泞得下不去脚。
这日家塾休假,孟先生家中有事,放了一天假。守芳一早起来就琢磨着要出去——进奉天城两三个月了,除了府里、书房,外头啥样,她还没正经瞧过。
“姐,咱真能出去?”学良眼睛发亮。半大孩子,在府里憋久了,听见出门比啥都高兴。
守芳从炕柜里翻出三身旧衣裳,都是半新的棉布袄裤,男女样式差不太多。她又找来剪刀,咔嚓几刀,把学良学铭的头发修短了些,自己也把辫子盘起来塞进帽子里。
“记住,”她一边给学铭系扣子一边说,“出去叫哥,我叫张守,你是老二,学铭是老三。咱是进城投亲的学生,路过奉天。”
“哎!”俩孩子兴奋地点头。
周妈在旁边看得直担心:“小姐,这要是让大帅知道……”
“父亲军务忙,哪顾得上这个。”守芳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晌午前准回来。有人问,就说我们在院里温书。”
说着,她揣上几块银元——是前些日子张作霖赏的,一直没舍得用。又往怀里塞了把匕首,那是孙副官私下给的,说是防身用。
三人从西厢后门溜出去。那门常年锁着,守芳前几日让周妈找了把旧钥匙,悄悄配了一把。
奉天城的大街,比守芳想象的还热闹。
虽说刚开春,可街面上已经摆开了摊子。卖糖人的、吹糖葫芦的、拉洋片的,还有挑担子卖针头线脑的。穿长衫的、着短打的、戴瓜皮帽的、甚至还有几个穿洋装戴礼帽的,挤挤攘攘。
学铭看啥都新鲜,指着路边一个摊子:“哥,那是啥?”
“爆米花。”守芳拉紧他的手,“别乱跑,跟紧我。”
正走着,前头忽然乱起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三个穿灰军装的兵痞,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汉。领头的三角眼一脚踹翻了菜筐,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东西,懂不懂规矩?”三角眼揪着老汉的衣领,“这地儿是你能摆摊的?”
老汉吓得直哆嗦:“军爷,军爷,小的不知道啊……往日都在这儿……”
“往日是往日,今儿是今儿!”另一个豁牙兵痞踢飞一颗萝卜,“这条街,归我们三营管了!要摆摊,交保护费!”
“多、多少?”
“一个月两块大洋!”三角眼伸出俩手指头。
老汉脸都白了:“军爷,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也挣不了一块大洋啊……”
“没钱?”三角眼狞笑,“没钱就滚蛋!”
说着就要掀摊子。
周围聚了不少人,可都敢怒不敢言。这年月,当兵的横,老百姓惹不起。
守芳皱起眉。她认得那军装——是奉军,父亲手下的兵。父亲治军算严的,可底下这些兵痞,难免有欺压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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