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赶到那个破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下得跟瓢泼似的,辽西道上全是泥浆子。驿馆早就荒了,门板歪歪斜斜挂着,窗户纸破得稀烂,风一吹呜呜响。
马祥把马车赶进院里,回头冲车厢喊:“下来吧,今儿个走不了了,在这儿凑合一宿。”
守芳掀开帘子,雨点子劈头盖脸打过来。她先跳下车,再把学良抱下来。学良烧还没退,小脸通红。学铭紧跟着跳下来,冻得直打哆嗦。
驿馆里头比外头强点儿,好歹能避雨。马祥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地上全是灰,墙角结着蜘蛛网,靠墙堆着些破桌椅。
“就这儿了。”马祥把油灯搁在缺了腿的桌子上,看了守芳一眼,“将就一宿,明儿个早起赶路。”
守芳没说话,先把学良安置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又从包袱里拿出件旧棉袄给他盖上。学铭挨着她坐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外头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马祥在门口站了会儿,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二太太在奉天,手段通天。”
守芳抬眼看他。
马祥没回头,背对着她说:“这趟差事办完,我能得二十两赏银。赵妈答应我的。”
这话说得轻,可里头的意思重。
守芳听明白了。马祥在告诉她:赵妈背后是二姨太,二姨太手眼通天,连他这个副官都能买通。这一路上,生死难料。
“马叔。”守芳开口,声音平静,“我爹是张作霖。”
马祥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她。
守芳接着说:“辽西这片地界儿,姓张。今儿个我们姐弟要是死在这儿,明儿个我爹就能把辽西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二十两银子,够买命不?”
马祥脸色变了变。
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守芳猛地站起来,把学铭拉到身后。马祥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门“哐”地被踹开。
赵妈浑身湿透地闯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汉子——不是白天那俩,是四个生面孔,个个手里拎着刀,眼神凶悍。
“跑啊?咋不跑了?”赵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狰狞,“马副官,辛苦你了,把人带到这儿。剩下的,交给俺们就成。”
说完,不管马祥的反应,她朝那四个汉子一挥手:“动手!利索点儿!”
学铭吓得哭出声,学良在草堆上迷迷糊糊地喊“姐”。守芳的心沉到了底——这不是宅斗阴私了,这是要当场见血。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马祥手按着枪,但没拔出来,眼神闪烁。他在犹豫。那四个匪徒,刀是普通的砍刀,握刀的姿势是野路子,不是正经练家子。赵妈站在门口,手捂在怀里——那儿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银票。
电光石火间,守芳有了主意。
她突然压低声音,对马祥说:“她给你二十两?我给你双倍。”
马祥一愣。
“不是银子。”守芳语速极快,“是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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