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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林晓晓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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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糖全留给值班的人,”何成局忽然说,“你自己值夜班的时候含什么?”

    “我还有一盒没拆的。唐医生上个月从旧教学楼搬回来的库存里翻到一盒薄荷味的,分给我了。”林晓晓重新拿起记录板,“而且我最近不值夜班。唐医生说我下个月要开始学配药,需要保证白天精力。”

    何成局点点头。他转身要走,林晓晓又叫住他。

    “你桌上那个玻璃瓶是绿萝吧?”

    “是。上次去旧教学楼搬超声仪的时候顺手从窗台上带回来的。泡在水里就能活,不用怎么管。”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那间仓库没有窗户,植物活不了。所以放在我这里。”

    何成局看着那盆绿萝。矿泉水瓶剪成的花瓶底部,根系在水里飘着,新抽出的嫩芽是浅绿色的,和旧叶子的深绿层次分明。他的仓库确实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个装了百叶窗的管道,只能通风,不透光。植物在那种环境里活不过三天。林晓晓把绿萝养在她的值班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瓶绿萝上。她把植物养在最合适的地方,就像她把防潮盒放在急救推车最下面一层——不占地方,不会丢,打开就能拿到。

    “下次去旧教学楼帮你再带一盆。”何成局说。

    “不用。一盆就够了。养多了没地方放。”林晓晓翻开记录板,没有抬头。

    何成局走出值班室。走廊里应急灯亮得刺眼,柴油发电机的嗡鸣从远处传来。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盒还没拆封的薄荷糖,然后放开了。下次吧。下次她值夜班之前,把糖放在她桌上。

    那天晚上,何成局在仓库里独自喝了酒。

    酒是上次从医院休息室的储物柜里顺回来的,不是什么好酒,医用酒精勾兑的那种,放在储物空间角落里很久了。他没有点蜡烛,摸黑坐在行军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口一口地喝。酒精顺着喉咙往下烧,烧得胃里发烫,但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过了头。

    他在想林晓晓说那句话——你不坏,你只是怕。她说这句话时没带一点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刻意的温柔,就像在陈述一个诊断结论。你在物资不够的时候喜欢身边有人待着,那不是欲望,是害怕一个人饿死在仓库里没人知道。

    他把酒杯搁在膝盖上,忽然觉得末日以来他所有能抓在手里的东西——巧克力、水果刀、创可贴、润喉糖——没有一样是给自己留的。他把它们分给了林晓晓,然后让她用这些筹码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医疗队专职物资专员,管着整栋楼的药品台账,再也不用靠任何人施舍一块压缩饼干。

    他扶着墙站起来,想去隔壁值班室。走到仓库门口又停住了。值班室的门缝里透出应急灯的光,他看到林晓晓坐在办公桌前,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笔,低头核对今天的药品出入库记录。她的侧脸被灯光勾了一道细细的边。他把那句“要几颗”咽回去,转身回了仓库。

    然后值班室的门开了。林晓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防潮盒。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整齐码着几颗润喉糖,每一颗都用糖纸包得好好的。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她说,“值班可自取——现在还没到熄灯时间。”她把盒子递过来。

    何成局接过盒子,低头看着盒底那颗留了很久的薄荷糖。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她手里。

    “剩下的留给你。我今晚不咳。”说完转身回了仓库,坐在行军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薄荷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喉咙不痒。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那几张纸条——太黑了,根本分不清哪张是配给表、哪张是处方单、哪张是肺功能简报。但他知道每一张都在。

    第二天清早,何成局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看到林晓晓正站在他的行军床边,把他昨晚踢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叠好放在物资箱上。她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盘,盘子里放着一碗热粥和一杯葡萄糖水。晨光从通风管道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白大褂上。

    “你昨晚喝酒了。酒精代谢会消耗血糖和水分,早上起来必须补糖补水。”她把搪瓷盘放在他手边,伸手摸了摸他昨晚碰过的旧杯子,“空腹喝酒伤胃,这杯葡萄糖浓度是上次医院带回来的口服补液盐冲的。你喝完粥把它喝了——味有点怪,但有效。”

    何成局坐起来,接过她递来的葡萄糖水一口灌下去,甜得嗓子发齁。然后端起粥碗开始吃。粥里放了盐和脱水蔬菜,是她从军用口粮里匀出来的。

    林晓晓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份表格放在物资箱上。“转岗申请正式批下来了。唐医生签了字,你上次签的任命书我已经归档。从今天起我不再轮医疗队的夜班急救,办公地点就在隔壁值班室。以后每天上午九点我会来仓库核对前一日的耗材出库记录,如果发现误差超过百分之一,我会要求你重盘库存。”

    何成局咽下最后一口粥。“百分之零点五。”

    “成交。”林晓晓把表格翻到下一页,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正式搬到隔壁值班室住了。方晴批准的——她说物资专员需要就近管理仓库。以后晚上你咳了我能听见。”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翻记录板,护目镜从额头上滑下来遮住了眼睛。

    何成局把空粥碗放在搪瓷盘上。林晓晓收起记录板,端起搪瓷盘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昨晚你说的——剩下的留给值班的人。”她把那盆绿萝留在了值班室窗台上,新抽的嫩芽在晨光里透明得像纸。然后她走进值班室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应急灯的光,和每次她值夜班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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