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梁上去了。”
有亮没说话。
金妹又说:“前两天娘路过就看见房架子都立起来了。”
有亮还是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速度很快,像是只要吃得够快,就听不见外头的鞭炮声。
金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到底咋说的?”
有亮动作顿住:“什么咋说?”
“批文。”
“不是说让补材料吗?”有亮闷声说道。
“补啥材料?”
有亮沉默。
金妹慢慢站起来,把手上的尿布往床上一甩:“你别骗我,到底是不是出事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孩子睡觉吮吸嘴唇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亮把碗放下,半天才说:“公社让我等。”
“等多久?”金妹问道。
“不知道。”
“半年了还不知道?”金妹声音一下高了。
屋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哭出来。
她却顾不上,眼圈忽然红了:“人家房子都上梁了!咱家砖还在墙根晒着!从春天等到夏天!几个月过去了。到底还要等到啥时候?”
有亮猛地站起来,也提高了声音:“那你让我怎么办?”
这一声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了,结婚这么久,有亮很少冲她发火。
可这一刻,他眼睛都红了,脸涨得通红:“我今天跑了一天!队里问了!公社问了!我能找的人全找了!你以为我不想盖房?你以为我不急?”
“我天天从那堆砖旁边过!我比谁都想把房子盖起来!”
最后一句出口,院子彻底安静了。
孩子还在哭,金妹也哭了,她背过身去抹眼泪,没再说话。
有亮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墙根底下,那排土砖还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晒了大半个夏天。
有亮蹲下来,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砖。
砖面滚烫,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远处,第三串鞭炮又响了。
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有亮抬起头,从他家院子里,正好能看见月娥家房顶的一角。
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风吹过,红布轻轻飘了一下。
有亮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
墙边那排土砖离房子其实已经不远了,可有亮忽然发现。
最难走的,从来不是砌墙那几步,而是那张迟迟落不下的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