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我们调染汁需要多少尽管拿,管够。
巷口修竹器的老匠人听见消息,扛着半捆刚削好的细竹篾往荷塘边走,熬了两个通宵给我们编了十几个带着细碎荷花纹的小竹垫,说把夏布香垫嵌在竹垫上面,摆在藤椅上防滑还透气,坐十年都不带坏的。
那天下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太阳雨,我们坐在院子廊檐下看雨珠顺着瓦当往下掉,砸在院角的荷叶筐里溅起细碎的小水珠,外公拎着个油纸包从街上走回来,包里装着刚买的冰薄荷糕,他笑着跟我们说,刚才沿着塘边散步,碰到好几个以前住巷子里的老街坊,听说我们要在荷塘边摆夏布展,一个个主动凑过来要给我们帮忙,有人要把家里存了十几年的旧竹凉床搬进展区,有人打算把自己家荷塘里今年开的第一朵并蒂莲摆进展台当装饰,连以前总蹲在塘边钓小龙虾的小屁孩,现在都大学放假回来,主动要给逛展的人当免费向导,领着人沿着荷塘边摘荷叶、采莲蓬。
开展前一天的傍晚,我踩着软乎乎的草埂往荷塘深处走,脚边的水面浮着几朵粉白的睡莲,风卷着荷叶的凉意蹭过我的胳膊,手里攥着刚做好的荷花夏布小香垫,坐在塘边的青石板上发呆。
之前我总想着夏布的创新要往高端路线挤,做昂贵的礼服、限量的艺术品才能让大家看见它的好,现在看着身边老街坊们凑过来帮忙的热乎劲,看着美院学生眼睛发亮摸布的神情,看着扎小辫的小姑娘把绿布片贴在脸颊上蹭着凉意,才明白最好的传统手艺从来都不该摆在玻璃柜里供着,它就该是老百姓过日子里摸得着的舒服物件:夏天铺在竹床上当凉垫,孩子光脚踩上去不发烫,老人躺着睡午觉不闷汗,挂在窗边当窗帘,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润荷香,连吹进来的热风都带着点凉丝丝的水汽。
天慢慢擦黑的时候,展棚那边的小串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穿过竹篾缝隙落在塘面上,晃得水面浮起点点碎星,李爷爷带着小孙子蹲在竹架边挂最后一块夏布,小屁孩手里攥着刚摘的嫩莲蓬,把莲蓬籽往我兜里塞,凉丝丝的籽儿蹭得我手腕发痒。
外公拎着个大陶壶往这边走,壶里装着刚熬好的荷叶茶,倒在粗陶碗里抿一口,清苦的香气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后颈堆着的暑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远处逛夜景的人沿着荷塘边往这边走,有人手里举着刚摘的荷叶,有人牵着小狗慢悠悠晃,风裹着满塘的荷香往人堆里飘,我指尖蹭过夏布面上带着浅纹的叶脉痕迹,知道这些揉进了荷叶清香气的夏布,往后不管被带到哪座城市,哪怕是待在空调吹得人皮肤发紧的写字楼里,只要胳膊往那凉丝丝的香垫上一搭,就能瞬间想起这年夏天的荷塘边,风卷着荷叶浪翻过去,满世界都是清润的凉意。
我低头把兜里的莲蓬籽掏出来,埋进了院角的泥土里,想着等明年入夏,这儿说不定能冒出个小小的荷花芽,再长出新的圆荷叶,我们就又能攒着满塘的荷香,染出一架子带着清润气的夏布,给路过的每一个人,都递上一份独属于老巷夏天的软凉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