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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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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总觉得奶奶守着绣活一辈子太苦,赚不到什么钱没人理解,现在她把自己学的美术图样拿出来,照着院坝里开的野蔷薇、墙根爬的小蓝花、田埂边开的车前草小花,画成巴掌大的小花样,印在桑蚕丝底布上给新手们当底稿,原先李阿婆传了三代的绣样册子,之前锁在樟木箱最底下没人看,现在我们找县里印刷厂印成了薄薄的花样小册子,五分钱一本卖给来学绣活的客人,不少人把花样夹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里,上班间隙摸出来看一眼,满纸都是鲜活的小花朵,连上班的乏都散了大半。

    傍晚最后一批要往县城送的刺绣货装进印着栀子花的粗布包里,天边飘过来橘红色的火烧云,把巷口青石板路都染成暖融融的蜜色,陈砚举着个刚做好的小香囊递到我手里,香囊米白色的布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茉莉,里面塞的都是院坝里晒了一下午的干栀子花和薄荷,揣在衣兜里走一路香一路,他说前两年我们都以为这些老绣活迟早要被机绣印花完全取代,巷子里不少跟李阿婆学过绣活的阿姨,早就把之前攒的桑蚕丝绣线压在箱底,有的甚至拿出来给自家纳鞋底当绒线用了,谁能想到给旧绣片缝个布锁边,改做日常用的杯垫暖壶套,原先差点被塞进灶膛当柴烧的老绣活,现在成了人人抢着要的贴心物件。这阵子城里好几个之前在纺织厂踩缝纫机的姑娘,都特意调了休息日往我们这儿跑,跟着阿姨们学最基础的穿针引线,说之前在车间里天天踩十小时缝纫机,脚底下踩着踏板流水线似的出一模一样的印花布,手都磨得发僵,现在捏着细绣针慢悠悠绣一朵小花,指尖蹭过软乎乎的桑蚕丝线,整个人都跟着慢下来了。我顺着西屋凉棚边往远处望,巷口几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自己刚绣好的小梅花杯垫跑,发梢别着刚摘的栀子花,连跟在她们身后跑的三花猫都晃着尾巴,爪子边蹭过落在地上的绣线团,滚得满爪子沾着鹅黄的绒线。

    月亮慢慢从巷口老槐树的后面爬上来,银白的光撒在挂得满屋子的彩绣线上,绒线泛着一层柔润的柔光,我指尖摸着手里香囊上绣得细腻的茉莉花瓣,忽然想起最开始我守着家里老织布机织粗棉布的时候,总想着把布织得经纬匀实够耐用,后来帮老周伯把竹编手艺重新拾起来,现在又看着快要烧成灰烬的老绣活,重新飘满了整间屋子。之后我们要在西屋侧边搭个更大的廊架,把之前收来的老纺车、老织布机都搬过去摆着,来旅游的客人可以自己上手纺一段棉线,绣一朵小梅花,沿着巷口飘满栀子花香的石板路慢慢往远走,风裹着桑蚕丝绣线的软香往衣领里钻,吹在脸上的晚风凉丝丝的舒服。那些前半辈子都在赶工追着流水线跑的人,指尖捏起绣针穿过软滑真丝底布的那一刻,攒了好久的急哄哄的浮躁就全散了,剩下的全是慢下来的踏实,是藏在每一针每一线里,祖辈传了几代的、裹着栀子花香的老日子的暖意。李阿婆的孙女蹲在廊下的竹椅上,正给几个新手小姑娘讲李阿婆当年绣百蝶图的诀窍,说绣蝶翼的时候要劈三根不同深浅的绒线,从浅到深晕过去,绣出来的蝴蝶像扇着翅膀要从帕子上飞下来,她脚边摆着半壶凉透的金银花茶,香气飘得满院坝都是,檐下挂着的绣花香囊被风吹得轻轻晃,风把廊边挂着的绣帕吹得飘起来,有只粉白的蝴蝶顺着窗缝飞进来,落在刚绣好的茉莉帕子上,晃着翅膀停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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