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弟子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话里读出写这段话的人的意图、处境和局限。

    "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人写的。"隰衡说。"人不完美,所以书也不完美。你要做的不是相信书里说的每一句话,而是搞清楚——那个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沈青崖学得很快。他的脑子像一把好刀——锋利,但需要磨。隰衡给他的东西就是那块磨石。

    第一个月,他们读的是《商君书》。沈青崖读得咬牙切齿——商鞅的很多话在今天看来过于冷酷。他读到"民弱国强,国强民弱"那句时,把竹简往桌上一顿,抬起头来看隰衡,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忍。但隰衡让他把情绪放一放,先去理解商鞅面临的处境。

    "他面对的是什么?"

    "七国争雄。"

    "具体一点。秦国面对的是什么?"

    "国力弱。贵族强。公室没有权力。"

    "所以他需要的是什么?"

    沈青崖想了想。"一把刀。"

    "什么样的刀?"

    "一把——能砍掉贵族权力的刀。"

    "对。所以他的那些冷酷的话——'弱民''愚民'——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百姓。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弱小的、听话的社会来支撑战争机器。"隰衡看着他。"你觉得他对了还是错了?"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一下午的时间在沉默中溜走了。

    "方法对了。方向错了。"他最后说。"他让秦国强大了,但强大之后没有给百姓好东西。所以秦二世而亡。"

    "很好。"隰衡说。"你现在学会了一件事——看一个政策,不能只看它做了什么,还要看它没有做什么。"

    第二个月,他们读的是《盐铁论》。这是隰衡最喜欢的一部文献——它是汉朝一场真实辩论的记录,一方是桑弘羊为代表的"官营派",一方是各地的"贤良文学"为代表的"民间派"。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两边也都有盲区。隰衡第一次读这部文献的时候是在长安,那时他还是一个年轻的书生,读完之后跟贺知微争论了三天三夜。现在他把同样的竹简推到沈青崖面前,看看这个年轻人会站在哪一边。

    "你站哪边?"隰衡问。

    沈青崖说:"民间派。国家不该和百姓争利。"

    "如果匈奴要打过来呢?边境的军费从哪里来?"

    沈青崖又沉默了。

    "你发现了吗?"隰衡说。"很多问题的答案不是'对'和'错',而是'两难'。治理一个国家,最难的事情不是做对的选择,而是在两个都不完美的选择里挑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沈青崖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隰衡每说一段重要的话,他就低头写几笔,字迹很小很密,一页能写上百字。隰衡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第三个月,隰衡开始教他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某一部经典,而是"规律"。

    "你看了两千——你看了很多年的历史。"沈青崖有一次说。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两千"这两个字差一点就说成了"很多"。他看了隰衡一眼,试探着把话说完。"先生,你觉得这些朝代——有没有什么规律?"

    隰衡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问题,是在试探我。"

    "是。"沈青崖一点也不掩饰。"先生的学识不像一个普通的药商。先生知道的太多、太深、太——准确了。不像是读书读来的,倒像是——亲眼见过的。"

    隰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广州的夜风带着海的味道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珠江上传来一声船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