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果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说“给你做了双鞋垫,多纳了几层,耐磨“。他说“姐,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那东西又硬又软,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煤,沉甸甸地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他低头看着那双鞋垫上“平安“两个字里那根略长的竖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根长出来的竖是秋果替他多走的那截路。她自己没有走过的路,她替他先走了一截,把脚印印在那根线里,让他踩上去的时候不会打滑。
秋果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水光,亮晶晶的。金生看见她把那只擦过眼角的手垂下去的时候,指头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了。那一下攥紧的力气的长度,是她替他攒着的,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会慢慢松开。
金生转过身,跟着周建华上了拖拉机。他坐在车斗边上,腿垂在外面,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回头看了一眼——排房越来越小,秀英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被尘土吞没了。他又看了一眼更远处,矸石山还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堆,冒着一缕白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天上散了。
他伸手摸了胸口那包鞋垫——隔着衣裳硬硬的,像一小块被压平了的、正在被体温焐热的盾牌。他没有回头再看,可他的眼眶在那一刻满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让那层水光留在眼眶里,让风把它们慢慢吹干。风灌进车斗,凉丝丝的,带着清晨庄稼地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他闻到了跟矿上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煤灰和硫磺,是草叶和露水的味道。
金生没有回头。他把脸面向前方,让那些还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被风吹干了。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够用就行“。他背上的背包里装着干粮、鸡蛋、鞋子和鞋垫,那些东西够他走很远。可他真正带着的东西比那些都重——是他爹扛了一辈子的那个弯下去的弧度、是秀英在煤油灯底下缝了无数遍的针脚、是秋果替他攥紧又松开的那一下、是那句他还没学会但已经长进骨头里的“够用就行“。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排房越来越远,矿上的井架也变小了,变成一根细细的黑针,竖在天边。金生转过头,面朝前方。风从他耳边刮过去,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睁开。远处的山正在变绿,一层一层地叠着,越来越近。南东村就在那些山的里头,等着他。那些山跟太行山不一样——它们更小、更密、更近,像一个个蹲在远处等他走近的人。他摸了胸口那包鞋垫,摸到了那根长出来的竖笔的轮廓。那根线已经替他走了一段路了,剩下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第二天,他吃了四个窝头。第三天,他吃了六个。半个月之后,他已经能一顿吃一笼玉米面窝头了——整整一笼屉,十二个,外加两碗白菜汤。那些窝头已经不再硌他的嘴了,他嚼它们的时候像嚼泥土一样自然。吃完了抹抹嘴,站起来拍拍肚子,觉得浑身是劲儿。生产队食堂的大师傅看见他吃,直咂嘴:“这后生,吃饭的架势跟饿狼一样。“金生咧嘴笑了一下,没说啥。吃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稳了——不是吃饱的稳,是那些干粮在他身体里一点一点长出了新的东西。
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层。第一天锄草磨破了手,第二天挑水磨破了肩膀。扁担压在肩上,第一次挑水的时候,肩膀像被刀割了一样,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挑完了一担水,走到地头把水倒进垄沟里,转过身的时候,扁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他蹲下去捡扁担的时候,看见左肩的衣裳已经被血水浸透了,贴在肉上,揭不下来。晚上回去脱衣裳的时候,衣裳粘在伤口上,一揭一层皮。周建华帮他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敷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衣裳揭下来。肩膀上巴掌大的一块淤紫,皮破了,肉是红的,往外渗着血水。
“明天别挑了,“周建华把毛巾浸了水拧干,搭在他肩上,“我跟队长说换个人。“
“不用。“金生咬着牙把毛巾按在肩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我能行。“
后来肩膀结了痂,痂又磨破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长出一层厚厚的茧。金生用手摸了一下那层茧,硬硬的,像一块牛皮。他想起王秉德的手,想起那双手上几十年的煤灰和茧——那些茧不是因为王秉德比别人更结实,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心里头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些茧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他爹磨了几十年,他才刚开始。
鞋子的问题比肩膀还麻烦。来的时候秀英给他做了两双千层底布鞋,他以为够穿了。可南东村的路不是矿上的煤渣路,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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