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脸的轮廓,可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擦亮。
“行。“王秉德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火柴划着了一下又灭了,可金生看见了。王秉德把那口饭咽下去,看着金生,说:“去吧。趁年轻,多走点地方。比一辈子窝在矿上强。矿上的日子你妈过了快二十年了,她当初跟你赵叔来的时候心里头也慌,可她不也过下来了。你比她强,你有文化。“他说“你有文化“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半度——那三个字他从来不轻易说出口,因为他自己不认识几个字。他把它们送给了金生,像把一把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钥匙交到了另一只手里。
金生站在炕沿边,看着王秉德低头吃饭的样子。他爹的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的煤灰洗了多少年也洗不干净——可那双手在捏筷子的时候,稳当得很。那稳当是在井下练出来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铲煤、每一条轨道,都在这双手上留下了印子。金生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他想说“爹,我走了家里的活就少了个人“,想说“爹,你下井小心“,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矸石山的暗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像一群眨着眼睛的虫子。他看着那些暗火,想起赵培璋——那个他从未见过、可每年都要去坟头磕头的赵叔。赵叔是他爹的师傅,也是他爹的恩人。赵叔用命换了王秉德的命,王秉德用一辈子还了赵叔的恩。那他呢?他的命是用什么换来的?他不知道答案,可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觉得那些暗火在替他想。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刚泛白,矸石山那边的暗火在晨曦里变成一缕缕浅灰色的烟。秀英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在灶台边忙活,烙了十几张饼,用油纸包好了塞进金生的背包里。又煮了六个鸡蛋,剥了皮用干净的布裹着。她忙了一早晨,灶台上的面粉撒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小片被反复犁过的地。可金生醒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摞干粮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放着那双秀英给他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匀称得像画上去的,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一样,是秀英在煤油灯底下量着缝的。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足足有一指厚,针脚密得看不出线的走向,一圈一圈的像年轮,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密一点,像在追赶着什么。
金生蹲在灶台边,手指在那圈年轮一样的鞋底上走了一趟。那厚实的分量压在他的掌心里,他忽然觉得这双鞋比任何东西都沉——不是因为布和线,是因为他认得那些针脚。每一针都是秀英在煤油灯下弯着腰缝出来的,她缝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这双鞋会走到多远的地方去,她只想着鞋底要够厚,够耐磨,够她儿子踩在陌生的土地上不会轻易被硌穿。
他站起来,环顾着这间他住了十九年的屋子。墙角的铁锅、灶台上的瓦罐、炕沿上磨得发亮的苇席——每一件东西上都带着他熟悉的气味和温度。十九年了,他在这间屋子里醒来、睡去、吃饭、听秀英在灶台边哼那首没有词的调子。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它会是什么感觉,可此刻它来了,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沉。沉得像他爹弯腰扛起一根柱子的那一瞬间——腰往下沉一下,然后顶住,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想起小时候听见的那些话。奶奶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豆角一边跟他说。那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奶奶的手在豆角上翻着,头也不抬,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该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的话:“金生,你爹跟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时候他摇头。奶奶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接着说:“你爹的命,是你赵叔救的。那年冒顶,你赵叔把你爹推开了,自己没跑出来。你爹从那以后,就把你赵叔的爹娘当成了自己的爹娘。每年寄钱,每年磕头,一次没落过。“奶奶的手停下来,翻了个面,又拿起一根豆角。“你娘呢?你娘嫁给你爹的时候,肚子里揣着你。你赵叔走了不到两个月,她就有了你。外头的人说闲话,你娘一声不吭。你爹对外说你是'不足月',说了十几年。他替你娘挡了多少闲话,你娘替他管了多大的家——这些话你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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