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予珩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你需要‘看到’的时候,不要去看手表,不要去看日历。去看太阳。去看月亮。去看星星。”她顿了顿,“时间不是数字。时间是光。”
金予珩想起自己在地表“看到”西湖的那一刻。他没有看手表,没有看日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看到”了。
不是因为眼镜。不是因为数据库。是因为他让自己的大脑去“听”时间。
“林霜,你相信时间旅行吗?”他问。
林霜没有回答。她走回中央操作区,调出了深地共振层的实时波形。
“时间不是一条直线。”她说,“时间是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连着过去和未来。CSi的芯片只能看到现在。‘婴儿’的大脑——如果你足够敏感——可以看到网的褶皱。”
“褶皱?”
“就是‘时间残影’。”林霜说,“你在地表看到西湖,不完全是眼镜生成的影像。你的大脑捕捉到了那个时间节点上的残影,眼镜帮你把它渲染成了你能够理解的画面。”
金予珩想起那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眼镜根据历史照片生成的。但那个孩子跑过的轨迹,是他“感觉”到的——不是因为数据库,是因为那个孩子,在一百年前的某一天,真的在那条路上跑过。
时间残影。
“林霜,”金予珩说,“我‘看到’的,不只是西湖。我还‘看到’了那个几何巨影。那不是数据库生成的。”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了一下。
“那不是数据库。”她说,“那是墙后面的东西。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之前看不到。”
“为什么现在能看到?”
林霜看着他。
“因为它看到你了。”她说,“当它看到你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它。这是双向的。”
金予珩沉默了很久。
“那它是什么?”
林霜关掉了全息投影环。
“那是下一课的内容。”她说,“今天到此为止。”
她转身走向主控大厅门口。
“林霜。”金予珩叫住她。
林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婴儿’不需要调整。那晚亭呢?她是CSi二代生育的,她的身体跟着太阳走,还是跟着日历走?”
林霜沉默了几秒。
“跟着太阳走。”她说,“她是‘婴儿’。她比你更接近时间的本质。”
她走出了主控大厅。
金予珩坐在7号工作站前,盯着空白的屏幕。
比你更接近时间的本质。
他想起晚亭说过的那些话——“每次亲密之后,我的直觉会更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你会回来。”“我昨晚梦到你了。梦里的你,比现在的你老了很多。”
他一直没有在意那些话。现在他开始在意了。
贰·评估
下午三点半,金予珩被叫到了心理评估室。
不是他被评估。是林霜。他旁听。
心理评估室在主控大厅的右侧,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小房间。灰色的墙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灯是暖白色的,试图营造一种“放松”的氛围,但在金予珩看来,这间房间和审讯室没有本质区别。
林霜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是一名CSi心理评估师,代号“鹤”,三代CSi,专攻CSi心理健康。金予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有一块半透明的屏幕,可以看到评估的实时记录,但林霜和“鹤”看不到他。
“林霜,”鹤开口,声音温和,“这是你第三次人生激活后的第几次定期评估?”
“第十二次。”林霜说。
“上一次评估是在三个月前。当时你的情绪抑制阈值设置在3级。现在呢?”
“还是3级。”
鹤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但你的芯片记录显示,在过去一周内,你的抑制阈值有三次异常波动。一次跳升到6级,两次下降到2级。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金予珩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那三次波动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跳升到6级——玄武芯片损毁的那一刻。林霜看到临终量子印记,看到那个几何巨影。她的芯片自动调高了抑制阈值,防止情绪崩溃。
第一次下降到2级——金予珩在审批会上说出“也许‘婴儿’才是正确的监听者”的那一刻。她调低了抑制器,因为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句话不是质问,是担心。
第二次下降到2级——昨天,在地表,金予珩站在废墟边缘,闭着眼睛“看到”西湖的时候。她站在他身后,说“你和她一样莽撞”。她的芯片又降到了2级。
金予珩在屏幕上看到了鹤的备注:“疑似与实习监视员金予珩相关。”
“林霜?”鹤在等答案。
林霜沉默了几秒。
“第一次跳升,”她说,“玄武芯片损毁。临终量子印记显示了一个未知高维实体。我的芯片自动反应。”
“合理。”鹤说,“第二次和第三次下降呢?”
林霜又沉默了。
“个人原因。”她说。
“林霜,你知道规则。CSi的情绪抑制阈值波动超过±2级,必须说明原因。”
“我知道。”林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选择不说。”
鹤看了她几秒,然后在屏幕上写下:“林霜拒绝说明。建议观察,暂不调整抑制阈值基线。”
“最后一个问题。”鹤说,“你似乎很憔悴。是历法调整的影响吗?”
“是。”林霜说,“每年十二月扣日子,CSi的生理节律都要重新校准。今年扣八天,影响比往年大。”
“芯片同步了吗?”
“同步了。但身体需要时间适应。”
鹤在屏幕上记录着。“建议你今晚早点休息。不要加班。”
林霜没有回答。
评估结束了。鹤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金予珩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林霜旁边。
“林霜。”
“嗯。”
“你为什么不说?”
林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芯片蓝光稳定,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
“说了又能怎样?”她说,“他们又不能把扣掉的日子还给我。”
金予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霜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该你值班了。”
她走出房间,没有回头。
金予珩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态正常,脊背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没有松开。
叁·第三次人生
下午四点,金予珩回到7号工作站。
林霜坐在中央操作区,正在调取深地共振层的数据。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
金予珩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林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的第三次人生……是怎么牺牲的?”
林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沈静阿姨那么在意。”
林霜沉默了很久。久到金予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第三次人生,”林霜终于开口,“我是在掩护平民撤离时牺牲的。那时候我和沈静在一个研究站。美加的突袭,研究站被炸,平民被困在地下室里。我进去救人,出来的时候,一枚炮弹落在我身后。”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沈静当时在隔壁的掩体里。她听到爆炸声,冲出来,看到了我的尸体。我的芯片没有损毁,所以她后来在激活备份时,保留了第三次人生的全部记忆。”林霜停顿了一下,“她看到了我死的样子。”
“她没救你?”
“救不了。”林霜说,“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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