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开始向监视站传回数据。方远检查了每一个节点的信号强度,确认一切正常。
金予珩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远处灰绿色的海面。
他闭上了眼睛。
头盔眼镜亮了一下。不是地图,不是数据。是影像。
一百多年前的影像。
眼镜通过脑电波读取了他的意图——他想看西湖。数据库中有数万张西湖的历史照片、数千小时的影像资料。眼镜从中提取数据,根据他当前的位置(宝石山废墟边缘)和视角(面朝东南),实时生成了三维实景,叠加在他的视觉神经上。
他看到了。
水是绿色的,像翡翠。船在湖面上,不是金属船,是木船,有桨,有人在划。岸上有树,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远处有塔,白墙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
很多人。
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中山装,不是防护服。颜色很鲜艳,有红的、黄的、蓝的。他们在笑,在拍照,在喂鱼。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他本能地侧身让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孩子不是真的。是眼镜生成的。
但那个孩子跑过的轨迹,是基于真实历史照片中的人物运动轨迹生成的。那个孩子,在一百年前的某一天,真的在这条路上跑过。
金予珩睁开眼睛。
眼前是灰绿色的海。
“你看到了什么?”林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金予珩转过头。林霜的头盔面罩反射着橙色的阳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西湖。”金予珩说,“百年前的西湖。船。树。人。一个孩子在跑。”
“历史影像生成。”林霜说,“眼镜会根据你的视角和脑电波,自动匹配数据库中最接近的影像。你‘想’看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
“但它不只是一张照片。”金予珩说,“它是立体的。我可以在里面走动。”
“因为数据库足够大。”林霜说,“一百年的影像资料,足够生成任何角度、任何位置的三维场景。你以为你在‘看’一百年前的西湖,其实你在‘走进’一百年前的西湖。”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那它和‘时间残影’有什么区别?”他问。
林霜没有回答。
“林霜?”
“时间残影不是数据库生成的。”林霜说,“时间残影是真实的。是过去的信息因为维度摩擦而‘残留’在空间里。你的大脑捕捉到那些残留,不是因为眼镜,是因为你的神经元处于量子相干态。”
“那我刚才看到的——”
“是数据库。”林霜说,“不是时间残影。”
金予珩转回头,看着海面。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让眼镜介入。他清空了脑电波指令,让大脑自己去“听”。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振动。从海面下方传来的,从地核深处传来的,从墙后面传来的。
他“看到”了。
不是眼镜生成的影像。不是数据库里的照片。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巨大的几何形状,悬浮在海面上方,由光线构成,不断变换。它没有眼睛,但金予珩知道它在看。
看到你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头,通过神经,通过灵魂。
金予珩猛地睁开眼睛。
“林霜,”他说,“它在这里。”
“谁?”
“墙后面的那个东西。”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烁了一下。她打开通讯器:“所有人,撤离。现在。”
陆·归途
锁梭开始下降时,金予珩靠在内壁上,闭着眼睛。
他感觉不到加速度,感觉不到G力。他只感觉到一个字在他脑子里旋转——
熵。
“予珩。”林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金予珩睁开眼睛。
林霜坐在他旁边,头盔已经摘下来了,短发有些凌乱。她的芯片在太阳穴处发出稳定的蓝光,但金予珩注意到,那个蓝光比平时暗了一些。
“今天的事,”林霜说,“不要告诉你母亲。”
“为什么?”
林霜没有直接回答。“你和她一样莽撞,”她说,“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海,连防护都不检查一下。”
金予珩愣了一下。“‘她’是谁?”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了一下——不是暗了,是闪烁,比平时快了很多。
“沈静。”她说,“你姨妈。她当年也喜欢站在海边发呆。然后她发现了墙后面的东西。”
金予珩想起沈静在第六章说的话:“二十五年前,我在杭州湾的深水探测器里,收到了一个信号。一个名字——熵。”
“你认识我母亲很久了?”金予珩问。
林霜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暂时读不懂的情绪。
“很久。”她说。
锁梭继续下降。窗外是灰色的混凝土井壁,一圈一圈的LED灯带在飞速后退。
金予珩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小心林霜。她认识你妈。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你知道的更深。”
他开始觉得,父亲说的“你妈”,可能不是沈澜。
是沈静。
但还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林霜认识晚亭的父母吗?
晚亭的父母——那对在二次CSi后带弹牺牲在敌人领土上的英雄。晚亭以为自己是孤儿。她从未见过父母,只有一段音频,是父母牺牲前从驾驶舱传回的最后通话。
“老苏,怕不怕?”
“怕。但值了。”
晚亭每天晚上都会听那段音频。那是她和她父母之间唯一的联系。
金予珩从未见过晚亭的父母。婚礼上没有。任何家庭聚会上都没有。晚亭说,他们牺牲了,可能也没打算再复活——精神力不足,或者什么原因。她从不追问。她怕答案比“不知道”更残忍。
但现在,金予珩看着林霜的侧脸,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
林霜的芯片蓝光变暗了。林霜的眼泪。林霜说的“你和她一样莽撞”。
林霜认识沈静。认识沈澜。认识金帅。
她认识所有人。
但她从未提过自己的女儿。
金予珩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荒唐的、没有根据的、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林霜,会不会是晚亭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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