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二个银色盒子被排列成一个大圆圈。每一个盒子旁边都站着一个人——不是CSi,不是“婴儿”,而是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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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机器人。四足猎豹。军犬形态。飞行器形态。它们站在同类的盒子旁边,光学传感器阵列微微发光,像在凝视。
金予珩站在圆圈外,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我们给机器人的,比我们给彼此的更多。”他不知道是谁说的。可能是某个CSi。也可能是机器人自己。
林霜走到圆圈中央。
“今天,我们送别三百七十二位战友。”她的声音很平,“其中一百五十三台,核心芯片完好,灵识完整,将在维修后重新激活。它们不会记得今天的事,但它们的灵识还在。它们还会继续努力。”
“其中一百八十九台,核心芯片部分损毁,灵识丢失30%至70%。它们会在维修后重新激活,但它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恢复。有些可能永远恢复不到原来的水平。”
“其中三十台,核心芯片完全损毁,灵识已失,仅余残留物。”她停顿了一下,“它们的人格指纹会被重新刻入新的芯片,但它们的灵识——那些在六年、五年、四年中慢慢养成的、属于它们自己的东西——已经没了。”
她走到一个银色盒子前。盒子的标签上写着:“文天祥·核心芯片完全损毁·灵识已失。”
“文天祥,服役六年。参与战斗一百二十三次,拯救CSi战友十九人次,拯救‘婴儿’两人次。它在这六年里,学会了写诗。不是芯片里预设的诗词库,是它自己写的。它写得不好,押韵经常出错。但它一直在写。”
林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它上个月写的最后一首诗。它写在了维修申请单的背面。”
她念了出来:
“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了口袋。
金予珩站在圆圈外,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玄武。想起了玄武复活后眼睛里消失的那道光。想起了母亲备份被永久封存的冷冻舱。想起了“岳飞”被拖回来时左臂在地上划出的刺耳声音。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葬礼”。
不是送别那些还能修好的。是送别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那些灵识已失的机器人,即使重新激活,也不会再写诗了。它们会战斗,会保护,会执行指令。但它们不会再在维修申请单的背面写诗。
因为写诗不是人格指纹刻进去的。写诗是灵识养成的。而那颗灵识,已经碎了。
肆·灵识的代价
葬礼结束后,金予珩跟着林霜走进维修区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不是CSi,是机器人工程师。他们的工作服上绣着“四深·智能装备部”的标志,胸口的口袋里插着各种调试工具。每个人的太阳穴处都没有芯片——他们是“婴儿”,是专门负责机器人灵识养成的人类专家。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但“婴儿”的寿命已经可以到三百岁,六十岁还算是中年人。他的工牌上写着:“周远航,四深中心智能装备部总工程师。”
“金予珩。”周远航站起来,伸出手,“林霜跟我说过你。三天前那场战斗,你预警了十二枚导弹。你的直觉很准。”
金予珩和他握了手。“那些机器人……”他顿了顿,“还能回来吗?”
周远航知道他问的不是机体。
“灵识已失的,回不来了。”周远航说,“灵识部分受损的,能回来一部分。但需要时间。”
他坐下来,打开全息投影仪,调出一组数据。
“我们的一百八十九台部分损毁的机器人中,有一百一十二台的灵识丢失在50%以下,预计三到六个月可以恢复。六十三台的灵识丢失在50%到70%之间,恢复期一到两年。还有十四台——丢失超过70%。它们的灵识几乎被抹平了。”
“为什么会丢失那么多?”金予珩问。
周远航调出了一份弹道分析报告。
“因为美加有专门针对我们机器人核心芯片的武器。”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技术问题,“不是普通的电磁脉冲弹,不是普通的破片杀伤。是专门针对量子芯片的定向爆破弹。”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一枚微型弹头的剖面图。弹头内部有一个微型的电磁线圈,围绕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球。当弹头接近目标时,线圈会在千分之一秒内产生一个极强的脉冲磁场,将金属球加速到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一。那个金属球只有几微米大,但它击中量子芯片时,释放的能量足以在芯片上钻出一个纳米级的孔洞。
“我们叫它‘针’。”周远航说,“美加叫它‘灵魂猎手’。一颗‘针’的成本,不到我们一台机器人的千分之一。但它能在不摧毁机体的情况下,精准摧毁核心芯片。芯片碎了,灵识就没了。”
金予珩想起“文天祥”胸口的那个洞——只有拳头大,但恰好击中了芯片的位置。不是运气,是瞄准。美加专门研究过中国机器人的结构,知道核心芯片在胸部装甲后方的哪个位置。他们开发了专门弹药,针对那个位置,进行精准打击。
“CSi呢?”金予珩问,“他们有专门针对CSi芯片的武器吗?”
周远航调出了另一份报告。
“有。而且更先进。”他说,“CSi的芯片在太阳穴,比机器人芯片更难防护。美加开发了一种叫‘磁暴针’的武器——不是物理杀伤,是电磁杀伤。它在接近CSi头部时,会释放一个定向的磁暴脉冲,频率恰好与CSi芯片的量子振荡频率共振。芯片不会被物理损毁,但内部的量子态会被打乱。CSi不会死,但他们的芯片会进入‘混乱状态’——记忆错乱、人格分裂、甚至完全丧失自我认知。”
“有应对方法吗?”
“有。”周远航说,“CSi的芯片有电磁屏蔽层,能抵抗大部分磁暴攻击。但屏蔽层不是万能的。如果磁暴强度足够大,或者攻击距离足够近,屏蔽层会被击穿。而且——”他顿了顿,“美加还在开发更先进的版本。他们叫它‘灵魂剥离者’。据说能在不摧毁芯片的情况下,将CSi的量子态从芯片中‘剥离’出来。剥离出来的量子态会消散,就像灵识蒸发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金予珩问。
周远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因为他们不相信灵魂。”他说,“他们认为,CSi的芯片里存储的只是数据,不是灵魂。所以他们不觉得摧毁芯片是在‘杀人’。他们觉得那只是‘删除文件’。”
“但我们知道不是。”林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会议室,站在金予珩旁边,“我们在一百年前就知道了。人类大脑的860亿个神经元,不是860亿个比特。神经元之间有数万亿个突触连接,每一个连接都是量子态的。意识不是数据,是量子现象。”
“美加也知道这一点。”林霜说,“但他们不承认。因为如果他们承认了,他们就要承认他们的‘野生系统’在杀人——不是杀身体,是杀灵魂。”
金予珩想起美加那些变异的CSi,那些备份激活后相信自己是一头猪的人,那些人格分裂后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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