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册少了一页,少掉的偏偏是最不该少的那页。青禾留下的证词,像被人从喉咙里硬生生拔走。
灯房比医室更窄,三面墙都挂着白灯,灯罩按年份排开,越往里越旧。最里面那一排灯已经不常用了,铜架发黑,标签却被擦得很干净。滢说那是青禾当年留下的灯式,后来白塔来查,说旧式容易诱发梦潮,便全部封存。
健进门后,先没有看柜子,而是看地。
地砖上铺着一层薄灰,灰色很浅,不像多年积尘,倒像有人刚撒上去又匆忙扫平。霄石不懂这些弯绕,只问:“灰也能造假?”
叶砚舟答:“能。太干净容易露破绽,补一层灰,便像没人来过。”
秦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叹道:“梦城真是讲究,连脏都要脏得有文书气。”
唐小禾没心情理他。她走到灯册柜前,把最上层药册一本本取下。册子按病类和灯油配方分卷,正常情况下,哪一盏灯用过什么油、救过哪个人、灯芯烧偏几次,都要登记。向阳院之所以还能在白塔之外保住一点判断,靠的就是这些细到烦人的记录。
可第七卷中间缺了一页。
撕口很平,不是慌乱中扯开的。纸纤维被药油软化过,再用极薄的刃挑断,断面几乎没有毛边。若不是滢对旧册太熟,普通人翻过去只会以为那一页本来就不存在。
滢把手放在空页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那一页记录的是十三年前北站事后第一批转入向阳院的人。她不用看也能背出前半页:编号、假名、梦脉反应、灯油配比。真正要命的是后半页,那里写着谁在白灯下出现过“稳灯不耗”的反应。
“稳灯不耗?”健问。
滢点头:“白灯救人,会烧灯油,也会耗药引。可有些受咒者靠近白灯时,灯反而更稳,像他们自己能反哺灯脉。青禾姨说,那不是病,是某种门性。”
秦澈的脸色变了变:“门性这种词,听起来就不像会给人好下场。”
唐小禾把缺页处压平,冷声道:“白塔若把这叫门性,就会把人叫钥。再往后,人就不用叫人了。”
健让所有人先不要碰柜子。他绕着灯房走了半圈,发现西墙下方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划痕不在门边,而在灯架后面,像有人从墙内伸出手,取走药册后又把砖推回。霄石把盾横过去,借盾面反光照墙,果然看见灯架影子里藏着一条竖缝。
那条缝通向旧药仓。
守门老妇闻讯赶来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她说旧药仓早已封死,钥匙在她这里,昨夜无人取过。沈照霜让她把钥匙拿出来。老妇没有推辞,手却在掏钥匙时抖了一下。
钥匙齿口很旧,但齿尖沾着一点新灰。
唐小禾看见后,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老妇,而是骂:“谁动过你的钥匙?”
老妇怔住,随即像被人揭开一层硬壳,怒气里露出恐惧:“昨夜救人时,我把钥匙挂在腰上,没离过身。”
健问:“有没有人碰过你?”
老妇想了很久,说只有一个药童撞了她一下。那孩子端着热水跑得急,差点摔倒,她扶了一把。药童叫阿岚,十二岁,在向阳院做杂役三年,平日最怕生人。若真是他,整件事反而更不对。一个孩子偷药册没有意义,除非他自己也被牵着。
沈照霜派人去找阿岚。很快,药童被带到灯房。他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半截洗布。唐小禾问得很直接:“昨夜你撞了陈婆婆?”
阿岚点头,眼圈一下红了:“我不是故意的。有人喊我,说小芦吐血。我端水过去,脚下像被线绊了一下。”
“小芦那时在哪里?”健问。
“帘后。”阿岚说,“可后来我去看,小芦睡着,没有吐血。”
叶砚舟在册边写下两个字:借声。
梦魇能学亲人的声音,白塔的术士自然也能让人听见一句不存在的求救。阿岚被引到老妇身边,撞开钥匙,真正动手的人只需在那一瞬间拓下钥齿,或用梦气临时借开旧锁。
健仍然盯着旧药仓通道。若只是取钥匙,旧药仓通道如何进出仍未解释。他让霄石撬开灯架后的竖缝。砖缝被白灯一照,里面落出三粒黑砂。唐小禾捏起一粒闻了闻:“引魇砂壳。和北站车门下的一样,但烧得更细。”
秦澈靠近看了一眼:“所以偷页的人从北站带着梦气过来,又借药童撞钥匙。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知道向阳院每个人夜里的位置。”
这句话把灯房里的人都说沉了。知道每个人的位置,不是外人一天能做到的。要么有人长期观察,要么向阳院早有白塔眼线。
滢忽然说:“也可能不是眼线。”
所有人看她。
她把第七卷前后页翻开,指给健看。缺页前一页记录灯油配方,缺页后一页记录三名转院者的夜间反应。两个页面边角都有极淡的压痕。叶砚舟用炭粉轻扫,残字慢慢浮出:青禾改方,慎查内灯。
“内灯?”健问。
唐小禾比滢先变了脸:“向阳院以前有内灯房,给重症者稳梦脉。后来白塔说内灯房违规,把那间屋封了。”
滢轻声补上:“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灯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芯轻爆。健终于明白,缺页不是为了遮住全部名单,而是为了遮住一条从北站旧案通向滢身上的线。白塔要找的不是所有稳灯者,而是当年被青禾特别改方保护下来的那一个。
秦澈转身看向外廊,声音罕见发沉:“有人想让我们发现这一点,又不想让我们太早发现。”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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