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遗纹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状不像普通的烫伤,更像是焊接熔融时溅落的焊渣留下的。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回程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太阳已经从头顶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野道侧面的草坡上。陆承宗的目光落在前方,但脑子里在翻着别的东西——陈选的尸体、那三枚互不匹配的指纹、灌木丛里的两趟脚印、以及那小块碎纸片上残留的笔画。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纸片,在马上摊开掌又看了一遍。半个竖钩加一小段横线,这个字形和之前他在陈选文书房外看到写了一半的那个“造“字的上半截不同。这是另一个字的一部分,比“造“更简单。

    他把碎纸片对着光的角度偏了一下,纸面反光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压痕,像纸张被叠过之后留下的。他顺着那道压痕把纸片对折了一下,折痕对齐之后,纸片上那两个残笔忽然和旁边的纸面暗痕重合到一起——那是一道压在纸上但没有穿透纸背的字迹。先前写着字的纸张被压在底下的纸上,笔压透过了纸页,在这张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那道压痕的字形是完整的。两个字:“别追“。

    他收起了纸片。风从南面吹过来,把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他没有回头看陈选被埋的方向,也没有加快马速。两匹马沿着野道慢慢走着,天色从午后过渡到黄昏,日光的颜色从白转成暖黄,又从暖黄转成暗红。

    回到营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卒看到两匹马回来,远远喊了一声:“千户,回来了?“陆承宗应了一声,勒马在营门前停下。

    “今天营里有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铁林那边有人去翻过,周副将走的时候吩咐了不让进,但有人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在林子边缘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陆承宗的指节在缰绳上紧了紧。“什么时候?“

    “午后。太阳正大的时候。“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门卒,没有回帐,直接往铁林方向走了几步。暮色中的铁林在远处铺开一层焦黑的底色,但在地平线的边缘处,那棵老柞树的轮廓还立着。他站住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营地。

    经过李宣新换的那顶帐篷时,他放慢了步子。帐帘闭着,底边没有透光,里面是暗的,人不在。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帐中,他把今天收集的物证一样一样放在案面上。那三枚指纹的拓纸并排展开,那块带“别追“压痕的碎纸片放在旁边,那片从陈选衣襟内侧拓下来的指纹完整清晰,和另外两枚形成了明白的对比——三个不同的人,在这件事里留下了三只不同的手印。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所有东西收进木匣,合上盖子。他把铁片从衣襟里抽出来,用软布擦了擦表面沾着的泥土和石灰粉尘,重新贴回胸口。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下,听着外面的风声。铁林那边很安静,没有铮响,没有人影。

    但那双穿着沾了石灰粉靴子的脚,在下午的时候又回来过——站在那棵老柞树旁边,看了几眼,然后离开了。

    ---

    【第37天日记·李宣】

    他回来了。我从山坡上看见他骑马回来的时候,他前面那匹马跑得比后面那匹慢。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种'已经确认了什么'的气息。

    他找到了陈选的尸体。陈选死了,和樵夫一样的死法。但这次他对比了指纹,确认了杀陈选的人和封蜡上留指纹的人不是同一人。

    这世上现在至少有四个人在这件事里留过手印:我,陈选,杀陈选的人,以及最早那批在铁林埋罐子的人。陆承宗手里有三枚不同的指纹——他还缺一枚。

    但他知道缺的那一枚在哪儿。那枚指纹还留在老柞树根下的地室里,刻在某个金属件的表面。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下去取。

    或者他是在等我先下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