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了,变异枝干已经烧透了大半,灰烬堆得像一座座低矮的坟包。火焰不再往上蹿,而是贴着灰堆表面平铺着燃烧,像一层正在慢慢冷却的铁水。风从西南面持续地吹过来,把灰屑卷起来,飘向远处的空地。
他站在上风口的边缘,从怀里掏出那片切割过的陶片,又看了一遍。网格状的纹路整齐得像工具描出来的,边缘的方榫插口精确,大小与铁片吻合。如果这东西不是天然形成的,那它就是被造出来的。有人在地下建了一个结构,这个结构里用到了这种精细的陶制件,有齿轮压痕,有升降滑道,有散热的地坑——像什么?
他在心里把那个念头过了一遍:像一座被拆散了的机械的底座。
“千户。“周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棵老柞树,等火灭了之后要砍吗?“
陆承宗看着那片已经被烤裂了树皮的老柞,树冠的叶子已经卷曲发黄了,但树干依然挺立着,表面的光滑在灰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不砍。留着。“
“留着它根底下的东西?“
“留着它本身。“陆承宗转身往营地方向走。“那棵树底下盖着一个入口。入口通向什么,今天只看到了第一层。下面的还没看到。“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说:“明天找一根细长的竹竿,削尖一头。我要往那个洞里探一下深度。“
周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帐中,陆承宗把门帘放下,从衣襟内层抽出那块家传铁片。铁片贴在胸口被体温焐了一整天,握在手心是温热的。他把铁片放在案面上,又把那片切割过的陶片放在旁边,让两者并排。
铁片边缘光滑,棱角被磨得圆润,没有任何插口或榫头。但他把陶片上的方榫插口和铁片边缘对比了一下——尺寸一致,但铁片的厚度稍薄了一线,像是两件东西之间的配合度已经产生了微小的偏差,也许是被摩挲了太多年之后磨损的。
铁片上那五道平行横线在灯下凸起,微微上翘的两端像门轴。陶片上的网格纹路横竖交错,像支撑结构的框架。两件东西像是在同一座结构上的不同部分,一件是“门“,一件是“壁“。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符号——铁片上的五道横线,陶片上的网格。然后在两个符号之间画了一条短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同。“
祖父说那块铁片是曾祖传下来的,曾祖说那是“一道门“。门通向哪里?他从七岁到三十多岁,一直没有答案。但今天他发现了一道门,那道门嵌在一棵柞木树的根底下,门缝里透出陈年的铁腥气,门下面有一间已经散架了的地室。
他放下笔,把铁片和陶片分别收好。铁片贴回衣襟内层,陶片单独裹进一块软布里,塞进木匣的最底层。
他坐在案前没有动。外面的火烧了一整天,现在开始收尾了,残火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偶尔有一声闷响,像某根烧透了的枝干塌进了灰堆里。
他在想那个地室的构造——圆形的凹陷、齿轮状的纹路、纵向的滑道、散落的陶制碎件。这不是天然形成的,也不是随随便便挖出来的坑。这是一个工坊。或者——一个试验场。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洪武二十五年到永乐十八年,四十多年。那间地室建了至少四十年。第一批罐子埋在四十年前。后来的三批罐子,是在同一道弧线上,绕着那间地室排布的。“
他放下笔。四十多年的时间跨度在他脑子里慢慢展开,像一张被折了太久终于展开的旧图纸。四十多年前,有人在这片林子里建了一间地室,埋了第一批罐子,然后离开了。后来陆续来了第二批人、第三批人,在不知道地室存在的情况下,沿着地表以上的某条线埋下了自己的罐子。他们绕过了那间地室,但没有触及它。
他们的弧线绕开了它——像是知道那里有东西,所以刻意避开了。
陈选知道。李宣也知道。他们都知道老柞树底下有东西,所以都避开了那个位置,把罐子埋在了弧线上。只有最早的那批人——四十多年前的那批人——直接在那棵树下动了土。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帐外残火的余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渗进来,把案面的轮廓照得模糊。
他躺下去的时候手压在衣襟上,隔着衣料摸到铁片的硬边。他想,他明天要再去一次那个洞口,用一根长竹竿探下去,看看那间地室还有多深。
然后他要从洞里取一样东西上来,一件比陶片更完整的东西,能告诉他这四十年里那间地室到底被用来做了什么。
他合上眼。远处铁林的残火还在断续地响着,像有人的脚步声在一堆碎铁上慢慢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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