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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米铺里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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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妻子,你出来四年了,没给家里写过信,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张振勋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确实没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他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不知道陈珏还在不在等他,不知道爹娘身子可好。他怕一写信,就知道些什么他承受不住的消息。

    “南洋这边,男人有多个家室的不少见。“温老板继续说,语气平平的,“我也不逼你休了那个。秀兰秀莲她们也知道你的情况。你若是愿意,我把她们俩都许给你,往后这店就是你的了。“

    张振勋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响。他看着温惠兰——她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又看了看温惠莲——她已经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想起大埔。想起车轮坪村的土楼。想起灶间里飘出的炊烟。想起陈珏在榕树底下说的那三个字:“我等你。“

    四年了。他张振勋在南洋漂了四年,从赤脚的码头苦力到米店的账房先生,身上穿的从破褂子变成了粗布长衫,兜里从空无一文到存下了十几块银元。他变了很多,可有些东西没变。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雍正通宝的方孔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像一块小小的玉环。

    “掌柜的,“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答应。“

    温老板看了他很久,忽地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那好。婚礼下个月办。秀兰秀莲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

    婚礼办得很体面。温老板请了华人区里十来桌客人,酒席从店里摆到了街上。张振勋换了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胸前别了一朵大红绸花,他站在店门口迎客的时候,看见街上的人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一个四年前还在码头扛包的穷后生,如今要娶温家粮行的两位小姐了。

    洞房花烛,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面前两位新娘——秀兰安静地坐在左边,秀莲在右边偷偷地掀了盖头一角朝外张望,被他发现了又赶紧盖回去。烛光摇摇曳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车轮坪村那间土坯房里,他也是这样坐在床沿上,揭开了陈珏的红盖头。那时候油灯底下,陈珏的脸红红的,她说“你坐吧,我又不是不认得你“。

    张振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想起陈珏时露出那样的神情。从那以后,他把那份念想收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像一枚铜钱,贴身藏着,谁也不知道。

    婚后的第三年,温老板的身体开始不行了。

    先是一场疟疾,拖了两个月才压下去。接着是咳嗽,干咳,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温惠兰给他请遍了巴达维亚的大夫,药吃了一包又一包,不见好转。到了1867年的春天,温老板已经下不了床了。

    那一夜,张振勋守在床前。油灯将尽未尽的时候,温老板忽然睁开了眼,看着张振勋,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张振勋的手腕。

    “阿勋。“他的声音像一片薄薄的枯叶,风一吹就要碎。

    “掌柜的,我在。“

    “店……交给你了。秀兰秀莲,也交给你了。“温老板喘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聚起一丝亮光,“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盒子……给弄丢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晨雾里的最后一抹月色,淡淡的,很快就散了。

    天亮的时候,温老板走了。

    张振勋跪在床前,握着那只渐渐冷下去的手,没有哭。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才站起来,替温老板把被子掖好,又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阳光落在温老板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张振勋站在窗前,看着那张已经不再呼吸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树——根扎在南洋,枝叶却替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后生遮了四年的风雨,然后在他长结实了之后,平静地倒下了。

    张振勋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巴达维亚正在醒来,街上有小贩在吆喝,有马车辚辚地驶过,有鸡鸣、狗吠、人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阳光越来越亮了,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温热着,贴着他的胸口。

    “掌柜的,“他低声说,“你放心。你的店,我替你守好了。“

    温记粮行的账目在三天后盘点完毕。存货、铺面、两条运输船、泗水的分号——全部加起来,折合银元将近三万块。在当时的巴达维亚,这是一笔不小的产业。

    张振勋站在账房里的八仙桌前,面前摊着那些账簿。从温老板的祖父、到温老板、再到他张振勋,这三万块钱的根扎了三代人,如今全落在了他的名下。他把账本一页一页地合上,整整齐齐地码回货架上去,然后走到店堂里,把那块“温记粮行“的招牌取下来,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重新挂了上去。

    招牌下面,他让人加了一块小小的匾,上头刻了两个字——

    “承志“。

    继承的承,志向的志。

    张振勋站在自家店铺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巴达维亚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气。远处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这座城市打着什么只有它们才懂的暗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账房里的八仙桌上,那本《荷华词典》还摊开着,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有几个词被他用炭条画了圈。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本词典,又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窗外头,秀兰和秀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两个人的笑声隔着墙传进来,清脆得像砸在石板上的水珠。

    张振勋翻了一页词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新词抄在包货纸上,又翻了一页。

    巴达维亚的午后,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可张振勋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些事情正在悄悄改变。温老板留给他的不只是三万块钱——那是火种。是让他张振勋从南码头扛包的苦力,变成一个可以坐在账房里做生意的人的转折点。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朝东面望去。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中国的方向。隔着几千里的波涛,隔着无数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岛屿和海峡,在海洋的那一头,是潮州府大埔县车轮坪村,是那间土坯房,是村口那棵老榕树。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不,是心里的一个槛,必须跨过的槛。

    他曾不知多少次,在街口的书信摊前站了多久,最终还是走开了。他不知道怎么写那封信。他怕信到了大埔的时候,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那是迟早要面对的事。张振勋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又拿起了笔。这一次,他没有翻词典,而是扯了一张干净的纸,蘸了墨,在纸面上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不孝子振勋叩首再拜。自咸丰八年别家,忽忽十载矣……“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犁地。

    窗外头,巴达维亚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屋顶、街道、远处的海面都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

    温记粮行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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