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eveel“是多少。张振勋把这些词用小炭条写在船板的反面,有空就拿出来念。船板被海水浸得潮乎乎的,字迹很快就洇花了,他就重新写,一遍又一遍。
陈伯看着他用炭条写字的样子,破天荒地笑了一下:“你这后生,有点意思。“
船行的第七天,舱底死了一个人。
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一直在咳嗽,从第三天开始就没停过,咳到最后,痰里带了血。那母亲抱着他,一整夜一整夜地不睡觉,用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可那孩子的脸还是一天比一天灰,眼睛一天比一天凹,到第七天天亮的时候,他不再咳嗽了。
那母亲在舱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像母兽失去了幼崽。那声音穿透了甲板,传到了上面,正在洗甲板的张振勋手一抖,拖把掉在了地上。
船上管事的下来了。他看了看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抬上去。“
两个水手把他抬上了甲板。那母亲跟在后面,死死拽着孩子的一只手,被拖了好几步,最后被人拉开了,瘫坐在舱口,哭得浑身发抖。
张振勋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两个水手把孩子的尸体抬到船舷边。其中一个水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白布,盖住了孩子的脸。然后两人一抬一送,那小小的裹着白布的身体就落进了海里。
“扑通“一声。
声音不大,被海浪声盖去了大半。张振勋冲到船舷边往下看,只看见海水里泛起一小团白影,晃了晃,然后被船尾的浪花一卷,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母亲在舱口哭,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船上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聒噪的管事的,都站在船头抽着烟,一句话也没说。
陈伯走到张振勋身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了,“他低声说,“海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认人。“
张振勋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那片吞噬了一个孩子的大海,看了很久。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正好,波光粼粼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攥紧了船舷的木栏杆,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躺在甲板上,望着满天星斗。南半球的星空跟他从小看的不一样——银河更亮,星星更密,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天上,像谁把一袋碎银子全撒在了黑绒布上。他想起了大埔的星空,那些星星也是这么亮的,可隔着山间的雾气,总像隔着一层薄纱。这里的星星没有纱,它们就那么赤裸裸地挂在那里,冷得发蓝。
他摸出那枚铜钱,举到眼前,让星光落在上面。雍正通宝,四个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自己是谁。
张振勋。大埔车轮坪村人。爹是张兰轩,娘是客家妇人。媳妇叫陈珏。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闭上眼睛。船身轻轻地摇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海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浑厚而绵长,像大地在呼吸。
他想:我还在。我还活着。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来。
风暴是在第十五天夜里来的。
那天下午天就变了。先是海水的颜色从蓝变成了灰绿,像一锅煮开了的泥浆。接着风开始大起来,把桅杆上的帆吹得猎猎作响,船身左右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船老大从船舱里钻出来,朝天上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收帆!快收帆!所有人收帆!“
水手们冲上甲板,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张振勋也跟着往上爬,手脚并用,攀着绳索爬到桅杆中部。风太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帆布在他头顶疯狂地拍打着,像一只被激怒的巨鸟,一次次地朝他扑下来。
他和另外两个水手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主帆收下来。刚收好,一道闪电就从天上劈了下来,把整片海照得惨白。那一瞬间,他看见远处的浪——那些浪比他整个人还高,黑压压的一排一排地涌过来,像一堵堵会移动的墙。
“抓紧!抓紧!“船老大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张振勋死死抱住桅杆,把腿也缠了上去。他刚缠好,一个大浪就打了过来。海水兜头浇下,咸苦的海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闭着眼睛,死也不松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从甲板的方向传来的。他勉强睁开眼睛,在风雨交加的混沌中看见一个身影——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被一个大浪卷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手胡乱地挥舞着,眼看就要被卷进海里。
张振勋想都没想,松开一只抱着桅杆的手,朝那个方向探了出去。
他的手指勾到了那少年的手腕。一瞬间,两个人身体的重量全坠在了他那一只胳膊上,他的肩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回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那少年借着这一拽的力道,另一只手抓住了桅杆底部的一根固定缆绳,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贴在了桅杆上。
张振勋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两个人紧紧地抱着同一根桅杆,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那少年满脸都是海水和泪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振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把脸贴到他的耳边,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抓住!别松手!“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雨也停了。海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天空是清洗过后的那种碧蓝色,干净得让人不敢呼吸。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红色。
张振勋浑身湿透了,手臂上全是被绳索勒出的血痕,肩膀疼得抬不起来。他松开了桅杆,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后背靠着桅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身边那个少年也瘫了下来,两个人背靠着同一根桅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把湿透的衣服蒸出一缕缕白汽。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又黑又大,嘴唇还在哆嗦,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一根炭条,被火点着了,正在慢慢烧起来。
“你叫什么?“少年哑着嗓子问。
“张振勋。大埔的。“
“我叫黄阿福。潮阳的。“少年咽了一口唾沫,“你……你救了我的命。“
张振勋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笑了一下,用肩膀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从那天起,黄阿福就跟在了张振勋身边。他比张振勋小一岁,胆子不大,但手脚勤快,嘴巴也严。张振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船上的人都说,阿福这是认了张振勋当大哥了。
可张振勋自己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不算什么。换了任何一个人,在他那个位置上,都会伸手去拉的。他只是伸了一下手而已。
风暴过后,船体开始漏水。
先是底舱的角落里渗出一小股水,拇指粗,像条青色的小蛇从船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第二天,那条“小蛇“变成了“小河“,哗哗地流,底舱的人不得不把行李搬到高处。第三天,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船老大急得在甲板上团团转。
“所有人下去舀水!“他喊,“女人孩子留在上面,男人都下去!“
张振勋二话不说,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就钻进了底舱。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盏油灯摇摇晃晃地照着,浑浊的海水已经到了膝盖。水里漂着草席、包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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