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章 新婚即别离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片红。

    菜是各家凑的:张家杀了一只鸡,隔壁太公家送来一条腊肉,陈珏家拿来一篮子鸡蛋,还有几家端来了自家腌的咸菜、晒的笋干。最稀罕的是村尾阿福叔从高陂镇上买回来的一条草鱼,足有二三斤重,红烧了一大盆,摆在桌中央,油汪汪的,香气把几个小孩馋得直咽口水。

    张振勋换上了一身新衣裳。那衣裳是母亲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靛蓝色的土布,裁得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有些晃荡——母亲怕他再长个子,特意做大了一圈。他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也是母亲做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走起路来软和得很。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不像自己了,像换了一个人。

    新娘是太公的儿子及村友用一顶竹轿抬来的。轿子其实是一把竹椅子,两边绑了两根竹竿,上面搭了一块红布。陈珏坐在里面,头上蒙着一块红盖头,看不见脸。轿子沿着村口那条黄泥路晃晃悠悠地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吹唢呐的——说是吹唢呐,其实就一个人,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吹出来的调子忽高忽低,倒也有几分喜气。

    拜堂是在张家的堂屋里。堂屋正中供着张家的祖宗牌位,张兰轩和妻子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张振勋和陈珏并排站着,张振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余光里看见陈珏的红盖头纹丝不动,心里暗暗佩服她沉得住气。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对拜的时候,他弯下腰去,看见陈珏那双穿红绣鞋的脚。鞋面是新的,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两个人在菜地里种菜,她的手碰到他的手,也是这双穿绣鞋的脚踩在泥地里。那时她还穿着蓝布旧鞋,鞋帮上沾满了泥点。

    “礼成——送入洞房——“

    晒谷场上的酒席一直吃到天黑。张兰轩难得地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拉着太公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感谢乡亲们“。

    张振勋被几个同龄的后生灌了两碗米酒,脑袋晕乎乎的,靠在祠堂的墙根底下吹风。月亮已经上来了,圆圆的,挂在那棵老桃树的枝丫间。他望着月亮,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成亲了。

    他有媳妇了。

    他张振勋,车轮坪村最穷的放牛娃,成亲了。

    洞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陈珏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张振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定了定神,才走过去。他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后来他想起母亲交代的,伸手去揭盖头。手指抖得厉害,揭了两回才揭下来。

    油灯底下,陈珏的脸红红的。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今天梳了头,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簪子头上的银花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你……“张振勋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来。他咳了一下,重新说:“你饿不饿?外头还有吃的,我去给你端——“

    陈珏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坐吧,“她说,“我又不是不认得你。“

    张振勋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油灯在桌台上噼啪跳了一下,灯芯结了个花。

    “你的手,“陈珏忽然说,“伸出来。“

    张振勋把手伸过去。陈珏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温温的,掌心的茧蹭着他的皮肤。她低下头去看他的手心,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手上的茧,比我的还厚。“

    “我干活干得多。“张振勋说。

    “我知道。“陈珏松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叠上去,比了比。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但指节同样粗大,同样有茧。“以后,“她说,“你干活的时候,我帮你。“

    那一夜,油灯亮到很晚。窗外头,桃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婚后第三天。

    张振勋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屋顶的瓦缝里漏下几线青白的光。他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窝已经凉了。他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母亲蹲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破了边沿的粗瓷碗,里头是清水煮的几片红薯。

    “娘,“他说,“米呢?“

    母亲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去拿柴火。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她往里添了把干松针,又撅断几根细柴架上去,弯腰吹了吹。火苗腾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没了。“她说。

    去年冬天霜冻了几回,山里的野猪下来拱了好几块地。今年开春又闹虫灾,那些灰扑扑的小虫子铺天盖地地来,把刚抽穗的麦子啃得只剩光秆。村里家家户户都断了粮,靠着去年存下的红薯和南瓜熬日子。张家的米缸,三天前办酒席时就见了底——最后那点米全蒸了饭待了客。这三天,一家人吃的全是红薯。

    张振勋走到灶间墙角,掀开米缸的盖子。缸底空空的,只有几粒散落的米星子,像撒在青石板上的碎玉。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触到缸底的凉意,什么也没摸到。

    他站了一会儿,把盖子轻轻放回去。

    这一天过得格外长。天阴着,没有太阳,山间的雾一直不散。张振勋去地里看了看,田里的禾苗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根扎不深,一拔就起来了。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捻着一棵枯黄的禾苗,把它一根一根地撕碎了,扔进田边的水沟里,看着碎叶子被水流带走,打着旋,漂远了。

    傍晚他回到家,陈珏正在灶间忙活。她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红薯全煮了,又在里头加了一把南瓜叶,熬成一锅稀稀的糊糊。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一人一碗,红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