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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35)地下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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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尼看了下腕表,7点零3分。

    表盘上的指针在雨雾中泛着微弱的荧光,那是夜光涂料在昏暗天光下最后的倔强。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撞击着肋骨的牢笼。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中轰鸣,与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炮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他举起有些发颤的右手,那只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痉挛,他将号嘴放在唇边,黄铜制的军号触到嘴唇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打了个寒颤——那寒意从唇尖直透后脑,像一根细针刺入脊椎。

    他眼一闭,浓密的睫毛在脏兮兮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吸入的是混合了硝烟、雨水和某种腐殖质气息的潮湿空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鼓起腮帮,腮部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隆起,像两只塞满坚果的仓鼠。然后,他吹响了第一声嘹亮的冲锋号。

    “嘟——嘟嘟嘟——嘟——“

    那声音尖锐而高亢,穿透了炮火的余音和雨声的背景,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战场的沉闷。号声在空气中震荡,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连飘落的雨丝似乎都被这声波震得微微偏斜。托尼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的号声能如此响亮——那声音不像是从他这具瘦弱的、十九岁的身躯中发出的,而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借他的嘴唇在呐喊。黄铜号身在震动中变得温热,他的手掌能感受到那细微的、生命般的颤抖。

    此起彼伏号声随之响起——其他几个司号兵也跟着吹响了号角。有来自湖南的、陕西的、四川的,他们分散在战线的不同位置,像一群被唤醒的报晓雄鸡。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和声。那是中国军队传统的进攻号令,从北伐到抗战,从淞沪到台儿庄,这号声见证过太多的冲锋与倒下,太多的胜利与溃败,太多的生离死别。此刻它在密支那的稻田上空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战歌,召唤着士兵们向死亡进军。

    集结在中北阵地外的88团士兵们,开始迅速向东急进。他们从隐蔽的灌木丛和弹坑中跃出,动作带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爆发力。有人被灌木的荆棘勾住了衣角,撕拉一声扯下一块布片,却顾不上回头去捡;有人踩进隐藏的弹坑,崴了脚踝,却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他们像一股绿色的潮水漫过泥泞的地面,那绿色是已经被雨水和泥水浸透变深的草绿色,是缅甸丛林的颜色,也是死亡的颜色。

    雨水在他们的钢盔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那声音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拍打皮革,形成一种急促而单调的节奏。脚步声、喘息声、枪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水壶撞击饭盒的叮当声、子弹袋摩擦军服的沙沙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形成一种原始的、令人战栗的喧嚣。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奔跑中摔倒了,脸埋进泥水里,他身边的同伴甚至来不及拉他一把,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向前。那摔倒的士兵自己爬了起来,吐出一口泥水,抹了把脸,又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炮兵阵地这边装填手们再抬起一枚枚炮弹塞进炮膛继续发射。他们的动作已经机械化,像一台台被编程好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汗水和雨水在脸上汇成溪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军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有人用沾满火药残渣的手背去擦眼睛,结果把黑灰抹成了黑眼圈,像京戏里的丑角。炮膛关闭的闷响、***爆燃的轰鸣、炮弹出膛的尖啸,构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那交响乐没有指挥,没有乐谱,只有最原始的暴力美学。五分钟后第三轮炮击结束,炮管因为连续发射而冒着青烟,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条条被激怒的蛇在吐信。一个装填手伸手去触碰炮管,被烫得猛地缩回手指,放在嘴边不停地呵气,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咒骂。

    突前的88团第2营已超越顾岩盛等人位置,接近中北阵地前沿。顾岩盛抬起头,透过雨雾和硝烟望去,看见那些绿色的身影在稻田中跳跃前进,像一群在泥水中挣扎的蚂蚱。他们时而弯腰,时而匍匐,时而跃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敏捷——那是长期在战壕中养成的本能,是身体对死亡的下意识规避。

    他看见一个士兵在田埂上滑倒了,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在泥水中扑腾;看见另一个士兵被身后的同伴撞了一下,两人一起滚进稻田,溅起一片泥花;还看见一个班长模样的老兵,始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的***指向前方,像一尊移动的雕像。

    抬眼望去,日军射击场阵地外散落着十余栋当地华侨修建的砖砌民房小院。那些房屋原本是华侨种植橡胶和稻米时修建的居所,白墙红瓦,带着岭南建筑的风格——翘起的屋檐、雕花的窗棂、门楣上悬挂的褪色的红灯笼。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黑字,在风雨中斑驳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依稀可辨“福“字和“春“字的轮廓。

    院子里曾经种植着木瓜树和香蕉树,树下或许有过石桌石凳,有过夏夜的乘凉和闲话。但此刻它们已经变成了废墟——墙体被炮火撕开巨大的缺口,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在呐喊;屋顶塌陷,椽木和瓦片混杂在一起,像一堆被孩童拆散的积木;院子里种植的木瓜树和香蕉树被拦腰折断,断裂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像一个个被肢解的躯体在无声哭泣。一堵残墙上还挂着半幅照片,玻璃相框已经碎裂,照片上的面孔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一家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节日的花市。

    往西是一大片开阔的稻田,纵深大约200来米,半月前稻谷已收割完,余下无数稻茬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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