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章 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麦卡蒙站在最前面,他的新制服还没有被泥土和血迹浸透,像一位正在参加别人的婚礼的、不合时宜的宾客。麦基站在他旁边,脸色阴郁,像一位正在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疲惫的船长。劫掠者们站在后面——那些还能站着的、那些从查帕堤撤下来的、那些失去了指挥官和战友的、沉默的年轻人。

    脸色阴郁的麦基递给亨特一瓶白兰地。

    那瓶酒是方形的、扁平的、用厚玻璃制成的,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某种法文的品牌名。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像一块被凝固的、古老的树脂。

    “进库邙山之前,“麦基说,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梅里尔专门送给金尼逊的。雄狮一直没舍得喝。说存着,待拿下密支那后,用来庆祝。“

    亨特心一酸,接过酒瓶。

    他的手在颤抖,像一位正在接过某种神圣遗物的、虔诚的信徒。他默默打开塞子,那塞子是软木的,被酒液浸泡得发软,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递给麦基先喝一口。

    麦基接过,仰头,酒液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他闭上眼睛,像一位正在品尝某种苦涩记忆的、孤独的饮酒者。然后,他把酒瓶传给旁边的人——一个年轻的美国中士,一个华裔翻译兵,一个克钦侦察兵,一个缅族担架员……

    依次传给旁边人。

    每个人都喝了一口,动作缓慢而庄重,像一种古老的、正在传承的仪式。没有人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的。只有酒液在喉咙里燃烧的声音,只有呼吸在空气中凝结的声音,只有军靴在红土上移动的声音。

    最后收回,亨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

    那口酒像一把刀,从口腔一直割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没有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让酒液在舌头上停留,让那种苦涩和甘甜混合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将剩余的酒,全撒在雄狮脚下。

    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落在红土上,落在金尼逊的裹尸袋上,落在那双被橡胶手套覆盖的、苍白的脚上。酒液渗入泥土,像某种正在进行的、古老的祭祀,像一位正在向大地献祭的、绝望的祭司。

    再掏出打火机,点燃柴堆。

    柴堆是克钦士兵搭建的,用棕榈木和竹子,浇上了汽油。火焰腾地升起来,像一头被释放的、愤怒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火舌吞吐,像无数只正在挥舞的、红色的手臂,像某种正在进行的、无声的舞蹈。

    焰火在亨特眼里映出两团火球。

    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两颗正在燃烧的、即将融化的琥珀。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吞噬金尼逊的身体,吞噬瑞恩的口琴,吞噬科洛的忠诚,像一位正在目睹自己世界被焚烧的、最后的守望者。

    忆起当初在狱中得到雄狮关照,二人建立起的满满情谊。

    那是1942年,在内华达监狱里。亨特因为“抗命“被关押,金尼逊因为“怯战“被关押——两个被自己的军队抛弃的人,在铁丝网和岗哨之间,找到了彼此。金尼逊教他如何在监狱里生存,如何用一根铁丝开锁,如何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信息,如何在绝望中保持希望。

    而今,这个外表粗犷但重情重义的好友,如此这般丧身异域。

    可都是自己当初鼓动的结果。

    亨特想起那个下午,在利多基地的酒吧里,他举着啤酒杯,对金尼逊说:“跟我去缅甸吧,雄狮。那里有仗打,有钱挣,有荣誉拿。总比在牢里腐烂强。“金尼逊犹豫了一秒,然后举杯,说:“好,我跟你去。“

    那一秒的犹豫,是理性。那一秒的答应,是信任。而现在,理性变成了灰烬,信任变成了火焰。

    亨特总算知道,这段时间为什么总心神不宁。

    不是因为日军的反击,不是因为援军的迟到,不是因为史迪威的背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他无法命名的预感——一种对失去的恐惧,一种对友谊的愧疚,一种对自己亲手将朋友推向死亡的、无法原谅的自责。

    不免愧疚自责,心情异常难受。

    他喃喃划着十字,祈祷起来。

    他的手指在胸前移动,画出那个古老的、基督教的符号。但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任何祈祷在这种时刻都是无力的。他不是在向上帝祈祷,而是在向金尼逊祈祷,向瑞恩祈祷,向科洛祈祷——向那些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沉默的灵魂祈祷。

    杨希真瞟见一旁的布林德,神情复杂。

    说不清楚在想什么。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被熔化和重塑的、古老的铜像。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但目光穿透了火焰,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弗吉尼亚的海滩,也许是华盛顿的某个办公室,也许是南京的某座寓所,也许是某个他从未去过、但正在影响他命运的、阴影中的城市。

    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给攻占密支那的前景笼罩了一层阴影。

    梅里尔病倒。金尼逊死亡。火车站失守。北机场丢失。援军不至。士气崩溃。雨季提前。每一个意外都是一块石头,沉在密支那这口深井的底部,让水位越来越高,让空气越来越稀薄。

    到底哪里不对劲?

    杨希真心头忽有种泥淖初陷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位正在沼泽中行走的人,突然感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感到身体正在缓慢下沉,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而潮湿。他不知道是什么在不对劲——是史迪威的决策?是布林德的隐瞒?是亨特的崩溃?还是某种更宏大的、他无法触及的、正在操纵这一切的、看不见的力量?

    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望着亨特,望着布林德,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火焰上,照在正在化为灰烬的金尼逊身上,照在那些沉默的、正在祈祷或正在哭泣的士兵脸上。

    但杨希真知道,这阳光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雨季前最后的、令人不安的宁静。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还在某个他无法预见的、正在逼近的时刻。

    而他,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站在这片正在下沉的泥淖中,等待。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