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他没有筹码,没有退路,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是在威胁你,“福里德曼补充道,仿佛看穿了布林德的心思,“我只是想说,我们做的事情,是为了让令千金那一代人不再经历这样的战争。为了这个,有些人必须做出牺牲。有些士兵会死在密支那,有些医生会被调离前线,有些真相会被永远埋藏。这是代价,中校。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代价,但如果不付,代价会更大。“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毡帽,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他说,“你有十二个小时考虑。明天黎明前,如果你决定配合,就在宿舍门口挂一块白毛巾。如果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任何威胁都更重。
福里德曼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布林德一眼。那一刻,布林德突然注意到,福里德曼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不是笑纹,而是某种长期失眠或长期凝视深渊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中校,“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下棋吗?因为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其实,从游戏开始的那一刻起,它们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真正的棋手,不是在移动棋子,而是在移动规则。“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布林德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个青花山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摆着那张密支那地图,红圈像是一个伤口;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露出一线惨白的纸边;还有他的烟盒,半空,像是一个被洗劫过的小城。
他想起杨希真,想起他说的那个关于慈禧太后逃亡的故事。逃跑比坚守更需要勇气——如果逃跑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能回来算账的话。那现在呢?他现在是在逃跑,还是在坚守?他是在成为棋手,还是正在成为一枚被移动的棋子?
窗外,利多的夜空突然裂开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滚雷。雨季来了,真正的雨季,带着它所有的泥泞、瘟疫和死亡,向这片被战争撕裂的土地倾泻而下。
布林德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福里德曼的身影正走向那两辆威利斯吉普,四个宪兵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米勒中尉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基地的另一端,西格雷夫医生的帐篷还亮着灯。戈登·西格雷夫此刻可能正在准备明天的手术器械,检查血浆储备,为即将到来的、被他预见到的血战做着准备。而约翰和斯特林,可能已经睡了,斯特林或许还会做梦,梦见他用檀木棋子搭建的城堡——那城堡在梦里也许永远不会倒塌。
布林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调度过数百架次的运输机,把成千上万吨物资送往前线;这双手也曾抱着约翰和斯特林,给他们分巧克力饼干。现在,这双手将要签署一些文件,按下一些按钮,做出一些决定——那些决定会让一些母亲失去儿子,让一些妻子失去丈夫,让一些孩子——比如艾米丽,比如斯特林——在将来某一天,读到历史书上关于密支那战役的段落时,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雨季的某个夜晚,一个名叫布林德的中校,曾经坐在一把旧藤椅里,面对一个名叫福里德曼的男人,做出了一个怎样的选择。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白毛巾。
他没有立刻挂出去。他只是把毛巾攥在手心里,攥得那么紧,以至于指节发白,像是一具溺水者死死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窗外,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几滴,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是某种遥远的叩问。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把整个利多基地,把整个缅北丛林,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在雨声的间隙里,布林德仿佛听见了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那是杨希真,正载着两个孩子,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他们也许会在某个水洼处溅起一片水花,也许会看见夜空中掠过的闪电,也许会讨论明天再来找布林德中校下棋的事。
而布林德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白毛巾,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