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变得严肃起来。这些士兵大多没有经历过1942年的大溃败,但他们听说过那些故事——仁安羌的惨败,英军在日军刺刀下的屈辱。现在,局势终于逆转了。
安德森走到角落里,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1941年他在新加坡总督府前拍的,那时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上尉,双耳完好,笑容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亲爱的约翰,愿上帝保佑你平安归来。——艾琳娜“。
艾琳娜。他的未婚妻。被俘期间他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连带也失去了她的消息。有人说她在撤离时被日机炸死了,有人说她去了澳大利亚。安德森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他只知道,每当他触摸左耳的伤疤时,就会想起日军刺刀上反射的寒光,想起战俘营里那些饥饿与疾病的夜晚。
“等着我,“他对着照片轻声说,然后把照片放回贴近胸口的口袋,“这场仗,该有个了断了。“
曼德勒,第74条街与第77条街的交汇处。
这座殖民时期留下的双层英式建筑曾经是一位英国橡胶商的私宅,如今却变成了日本帝国最阴暗的秘密之一——“金百合“组织的据点。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二楼的百叶窗永远紧闭,门口站着两名挎着百式***的宪兵,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辻政信大佐走下车,黑色的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依旧身材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直看起来都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军人。但曼德勒的缅甸人知道,这副斯文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残忍的心。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币——那是几天前崇仁亲王秘密召见他时赠予的信物。金币上刻着菊花纹章,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泽。这枚金币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张通行证,一张通往帝国核心机密的通行证。
辻政信推开沉重的橡木门,穿过堆满纸箱和文件的前厅,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向地下室。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那是肉体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地下室里点着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两名士兵赤着上身,坐在条凳上擦汗。缅甸的闷热即使在地下室也无处不在,他们的皮肤上泛着油光,刺青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大佐阁下!“两人见到辻政信,立刻跳起来敬礼。
辻政信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用铁链悬挂着的人形物体,乍一看像是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但仔细看去,能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一个缅甸人。他的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横梁上,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痛苦的半悬姿态。他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成了碎片,裸露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鞭痕、烫伤、刀伤纵横交错,有些伤口已经化脓,爬满了蛆虫。
“还是不肯说?“辻政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禀告大佐,“靠前的士兵惶恐地低下头,“他还是不肯合作!我们用了烙铁、竹签、水刑……他昏过去三次,每次醒过来就骂我们。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大佐您会下地狱,被缅甸所有的神灵诅咒。“
辻政信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走上前,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金币,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塞进裤兜。他伸手抓住那个缅甸人的头发,强迫对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但辻政信注意到,那仅剩的右眼里依然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