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靠在书桌旁沉默不语的詹姆斯·贝克,忽然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装的下摆,目光扫过老布与根子,脸上的锋利重新回来了。
“这里我最小,不好听的话我来说。”
贝克迈开步子,走到壁炉前那块象征着米利坚国徽图案的手工地毯中央,停下脚步,低头审视着地毯上那只抓着橄榄枝与箭矢的白头海雕,
“先生们,让我们把那该死的遮羞布扯下来。
米利坚自一七八七年制宪会议以来,历经两百年的腥风血雨,在华盛顿与华尔街的顶层俱乐部里,逐步摸索并固化出了一套心照不宣的精英政治潜规则——
那就是在这张牌桌上,无论赌局多么惨烈,所有人的筹码都仅限于政治生命与商业利益。
输掉底裤的人,可以体面地发表败选演说退出政坛,可以签署协议折价转让名下资产,甚至可以远走欧洲隐居避世;
但是,失败者的人身安全与家族性命,必须得到胜利者默认的绝对保障!”
贝克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如电,扫过两位前总捅,
“不要小看这份体面。
这种‘斗而不破、赌命不赌肉体’的底线默契,才是整个盎格鲁-撒克逊精英阶层内部维持团结的最后一块压舱石!
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输了牌局最多只是下桌休息,而不会被赢家掏出手枪一枪打爆脑袋,大家才愿意坐在国会山和联邦法院里按规矩出牌,才避免了顶层权力斗争向着同归于尽的无限升级滑落!”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语气愈发沉重,
“但是,他妈的看着躺进冰柜里的那几个可怜到底家伙吧吧。
T·布恩·皮肯斯,得克萨斯石油联盟的绝对领袖,过去三十年里为我们共和党捐出了上亿美元的顶级造王者;
卡尔·武奥诺,曾统帅百万陆军的退役四星上将,跨国私营军事帝国的掌舵人。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年代,这两个人无论犯下多大的政治失误,都属于输得起...更保得住命的最高特权圈层!
可是陆深用一场展览一般的公开处决,当着全华盛顿权贵的面,把这层维持了两百年的防弹玻璃砸得粉碎!
他把‘肉体消灭’这几个字堂而皇之地重新塞进了米利坚顶层权力博弈的皮燕里!”
贝克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乔治,罗纳德,我很担心……真的非常担心。
当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以这种方式倒下的时候,它所引发的连锁雪崩,是我们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
壁炉旁,根子放在膝盖上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跟话,只是神色凝重地地点着头,用沉默表达了对贝克这番言论的赞同。
老布同样缓缓摇了摇头。
这位精于算计的政治家看着跳动的炉火,脸上露出罕见的悔意,
“伙计们,我不想在你们面前装什么圣徒。
过去这几年,无论是在白宫的连任布局,还是布什家族在得州与中东的能源版图扩张上,我都在陆深这小子身上攫取了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红利。
但是今晚……我完全赞成吉姆的判断。”
老布伸出手,从茶几上拈了一支他已经戒了整整八年的大卫杜夫雪茄,却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在鼻端轻轻嗅着那股苦涩的烟草味,
“陆深这小子,亲手把潘多拉魔盒的封印给撬开了。
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在最高权力的争夺战里出现了肉体消灭的先例,而且那个扣动扳机的刽子手不仅没有受到国会与司法部的任何惩罚,反而在欢呼声中攫取了更加庞大的独裁权柄.....
这他妈的就等于用高音喇叭向全米利坚所有的野心家宣告了一条全新的铁律——只要你的拳头足够硬,只要你能用情报机器死死摁住媒体的咽喉,掌控住故事的叙事权,那么物理层面的杀戮,就是一个极具性价比的合法选项!”
老布咔嚓一声按亮纯金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将雪茄顶端烧出一圈暗红的火炭。
“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堕落,第一次跨过红线的时候永远是最艰难的。
可只要有了第一次,哪怕当时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接下来就必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变成司空见惯的家常便饭。”
他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浓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苍老的肺叶里打转,随后才低垂下头,缓缓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庞,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缥缈惊心,
“那晚的枪声,打着的是清剿叛国者与暗杀犯的旗号;
可到了明天,这套逻辑就会被顺理成章地移植到难以搞定的政治对手身上;
再到后天,任何一个敢在国会听证会上投反对票,敢在商业并购中挡路的绊脚石,都有可能在某个清晨被发现自己朝自己开了8枪自杀!
暴力的边界一旦开始后退,就绝不可能自己停下来,杀戮的阈值只会像决堤的水位一样越降越低。”
老布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
“当然,米利坚这艘大船太庞大了,这种制度性的腐烂不会在一夜之间完成。
它会像癌细胞一样缓慢扩散,也许要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会彻底浮出水面。
但是先生们,那颗致命的毒种,已经在1997年这个寒冷的冬夜,被深埋进华盛顿的冻土里了。
我真的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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