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病房里,胖子低沉压抑的嗓音在暖气片轻微的水流声中缓缓回荡,
.....静静地听着。
自始至终,都没有插一句话,
.....没有再看电视屏幕,而是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睑,目光越过床尾,穿过那三层洁白如雪的窗纱,望向窗外京城冬日高远而苍茫的天空。
阳光映在他苍老的瞳仁里,像是一片安静的湖水。
一滴微小的浑浊泪水,顺着.....眼角刀刻般深邃的沟壑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穿过瘦削的颧骨,最终轻轻没入了鬓角的白发之中。
许久,病房里只剩下氧气湿化瓶细碎的气泡声。
.....慢慢在床单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再次朝着站在床边的....。
.....立刻上前一步,再次深深地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到距离.....唇边不到三寸的地方,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了今天最后的一丝气力,
“我有句话,往后你要是得空再见着那个娃儿,莫说你,就是接你班的人见着人啊,帮我带句话.....”
后面的话音已经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彻底融进了氧气管的微弱嘶鸣声里,除了近在咫尺的那只耳朵,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颊上的肌肉微微震颤。
……
十分钟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了住院部那扇玻璃大门。
在门厅的消毒间里,两个人已经脱去了那身浅蓝色的无菌隔离衣,也摘下了捂得人满脸潮热的纱布口罩。
临近傍晚的北方寒风毫无遮拦地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凛冽的煤烟与松柏气息,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医院消毒水味。
夕阳正在远处的西山背后缓缓沉落。
那是一轮巨大得有些惊心动魄的冬日落日,像是一座正在缓慢坍塌的熔炉,将整片京师的琉璃瓦顶、灰砖胡同与光秃秃的白杨树梢,全都染上了一层浓郁如陈年醇酒般的暗金与深红。
走到花岗岩台阶下的时候,胖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仰起头看了一眼二楼东侧那扇拉着白纱帘,在暮色中透出一点微弱暖光的窗户,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后猛地抬起满是老茧的右手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风很大,卷起院子里的几片枯叶,吹得人眼眶生疼。
一种如同泰山崩摧,大河断流般的宏大悲凉感,混合着冬日夕阳余晖里的刺骨寒意,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胖子身侧,同样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二楼那扇安静的窗户,任由寒风吹乱鬓角的发丝。
许久,两人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走向大院门口。
而当他们的视线越过医院寂静的红墙,望向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滚烫气息,却正从这片苍茫的大地深处不可阻挡地升腾而起。
一墙之隔的长街上,下班高峰期的车水马龙正汇成一片低沉而澎湃的海洋,无数自行车铃声与汽车引擎的轰鸣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更远处的国贸商圈里,数十座拔地而起的大楼脚手架正高高刺破暮色,高空电焊溅起的耀眼火花在夕阳下如同繁星般密集闪烁;
而在视线看不见的南方沿海、长江两岸、广袤平原上,成千上万座日夜轰鸣的现代化工厂、无数条正在铺设的高速公路、以及一艘艘满载着集装箱驶向太平洋深处的万吨巨轮,正在将这个古老国度的每一寸血管彻底唤醒!
暮色四合,
长街上的华灯在寒风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一直......
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