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极限的政治马拉松。
从顶着寒风在宾夕法尼亚大道检阅长达三小时的就职游行方阵,到国会雕像大厅里刀光剑影的香槟午宴,再到傍晚时分穿梭于华盛顿各大星级酒店与会展中心之间的十一场官方就职舞会。
哪怕是以陆副局长常年保持的特工级体能,在微笑着应付完第两百个试图往他口袋里塞私人号码的军工巨头,喝下第三杯用来润嗓子的冰苏打水之后,太阳穴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胀痛。
午夜十一点,希尔顿大宴会厅的水晶穹顶下,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雪茄烟雾与温热香槟混合后的微醺气息。
台上的爵士乐队正在吹奏着慵懒而缓慢的萨克斯风,金色的灯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流淌在舞池男女的礼服裙摆上。
陆深独自站在宴会厅边缘一根高大的科林斯罗马柱旁,手里端着半杯矿泉水,借着柱子投下的狭长阴影暂时避开了人群的喧嚣。
他的目光穿过衣香鬓影的缝隙,落在远处的大理石台阶下。
那里,刚刚卸任的老布正被一群得州老友与石油大亨团团围住。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体面而温和的笑容,频频举杯致意,可只要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个圈子外围已经不再有年轻政客拼命往前挤的身影了。
权力就像退潮的海水,退去的时候总是安静而又残酷,在水晶灯下留下一层夕阳西下的落寞。
就在陆深安静地注视着那一幕时,一阵轻快却略显散漫的皮鞋声从罗马柱另一侧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得体定制晚礼服,灰白相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端着两杯琥珀色的波本威士忌,趁着几名侍者端着银盘交错走过的掩护,像个逃课的大学生一样溜到了陆深身边。
乔治·沃克·布子.......这位现任得克萨斯州州长脸上带着一点喝过酒后的微红,他把手里其中一只盛着大冰块的矮脚酒杯塞进陆深手里,自己也顺势靠在了冰凉的大理石柱面上。
他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着陆深刚才的视线望向舞池中央那个众星捧月的新任总捅,又看了一眼台阶下自己的父亲,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兄弟,这人有了权力,真是意气风发啊!”
玻璃杯里的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陆深偏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在公众面前总是表现得大大咧咧,眼底却藏着得州牛仔特有精明的男人,微笑着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口,
“你也一样啊,州长先生!”
小布闻言笑了起来,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他仰头抿了一口辛辣的波本威士忌,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了这两天在华盛顿遭遇的种种荒诞景象,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身体往陆深这边凑近了半步,把声音压低在萨克斯风的低音区里,
“哎,说实话,你在房间里那句话传出去之后,不少人他妈的对我热络了许多,尤其是以前帮过我的人,都他妈的恨不得直接给我塞钱。”
那天夜里在弗吉尼亚猎庄里,陆深当着一众共和党大佬的面,轻描淡写地抛出过一句“盖茨之后,党内的未来在得州”。
在华盛顿这座信息传播速度比风还要快的城市里,来自陆副局长的这句判词,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把这位原本还在州长位置上打转的布家大少爷,直接推上了风口浪尖。
陆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他垂眸看了一眼杯中晃动的金色酒液,随后缓缓侧过身,借着整理自己西装袖口的动作,凑近小布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温和语调轻声说道,
“伙计...
过分急于报答他人的好意,是种不知感恩的表现。”
小布子正准备往嘴里送酒的动作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在水晶灯斑驳的暗影里盯着陆深那张平静的侧脸看了好几秒钟,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努力咀嚼这句话里藏着的倒刺。
片刻后,他苦笑着摊开另一只手,语气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叫屈,
“你是说我,也要为人淡漠一些吗?
法克!
我的人设就是交友广泛乐善好施啊。”
看着他那副牛仔式的抱怨模样,陆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左手,自然而然地揽住这位未来总捅宽厚的肩膀,随后空着的右手握成拳头,带着朋友间特有的亲昵与力道,在他坚实的胸口上轻轻锤了一记,
“BrO,
过度热情,就像热水养花!”
那一拳并不重,却像是一柄小巧的银锤,精准地敲在了小布心底某根一直紧绷着的弦上。
小布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端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宴会厅里慵懒的爵士乐似乎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隔着晃动的酒液,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得州米德兰搞石油勘探赔得底掉的那些灰暗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满腔热血地想要立刻用干股去报答几个凑钱帮他渡过难关的老朋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摆在桌面上给人看,
结果呢?
过早过满的回报反而喂大了贪欲,最后把原本纯粹的交情搞成了扯不清的烂账,甚至差点闹上法庭。
而最近这几天,在奥斯汀和华盛顿围着他打转的那群政客与金主,那些滚烫得近乎谄媚的笑脸,还有自己心里那股想要立刻用政治承诺去安抚所有人的冲动……可不就是一壶壶随时能把花根彻底烫烂的开水吗?
在这座吃人的名利场里,恩情一旦在最短的时间内用廉价的热情结清,剩下的就只有索取与背叛。
真正的政治盟友,靠的.....都是长久的利益捆绑、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以及一点点悬而未决的敬畏。
谁要是真拿自己的体温去贴别人的冷暖,最后只会连骨头都被人拆了熬汤。
想通了这一关节,小布胸口那股因为突然成为焦点而浮起的燥热,顺着脚底板一点点冷却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脖子,将杯子里剩下的大半杯烈酒一口气灌进喉咙里。
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袋,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随后,他放下空酒杯,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永远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底的男人,心服口服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兄弟,
你是对的。
还有,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