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赞扬吗?
他见过无数人夸他,有夸他赚钱厉害的,有夸他眼光独到的,有夸他手段狠辣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口吻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给他送上了一份他这辈子从没收到过的,最沉甸甸也是唯一一份让他觉得不敢轻易伸手去接的赞誉。
却.........也是最让他动容的。
“多谢你。”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从老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毫无半点平日里商场上的客套虚浮干涩和低哑,却带着某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一个大箱子,不是.....不是从哪里拎出来的.....刚才开灯的时候,他明明看得清楚,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带!
那么大一个箱子,不可能藏得住。
老人的眼角跳了一下,没有问。
他这辈子学到的无数教训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东西在这,您春节之后再去京师吧。”
“怕有人同你联系起来?”
“嗯.......任何细微的疑点,或许最后就是证据串联起来的一环。”
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重要性。
这个年轻人背后站着的那条战线,它的缜密与严苛,它每一步棋的长远与隐忍,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不用,我能来,就能回去。”
年轻人站起身,黑夜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锋利。
他走到窗边,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攉先生。”他叫了一声。
老人将目光从那个大箱子上收回来。
“南沙片区您全额出资修建大桥,对外公示、收费票据全部标注您的集团。民间长期误以为您依靠大桥垄断收费牟利。爱国商誉,会受损。”
老人的目光骤然一沉。
“说就说吧。”他的语气里带着被岁月淬炼过的坦然。
窗边年轻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质地,不再是刚才那种交代任务式的平稳,而是带上了淡淡的关心。
像是这些话不是他今晚的既定任务,却还是忍不住要赶在走之前说出来——
“放弃一次性大面积囤地重资产模式,分批小块拿地,先建保税物流厂房造现金流,再配套路桥酒店。”
“签权责分割协议隔绝舆论污名与地方分流码头损耗,引入审计遏制账目风险,合资分摊基建债务规避利息巨亏。”
“坚守物流、会展、科创主业,不碰商品住宅,避开地产调控雷区。”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每一条,都像是从某个浸染了血泪的失败案例里提炼出来的避雷指南。
老人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他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听出来了,这不仅仅是忠告,这像是提前写好的,替他量身定制的避险指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老人的声音变了调。
窗边的人终于动了动,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让老人今晚愣怔的话,只是这次,语气更轻,更缓,
“我说过,纵览香江百年浮沉,要说始终以民族大义为先之人,晚辈心中第一便是您。”
他笑着说道,
“这样的人,应该被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