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把摇篮搬到廊下让他看。方老伯歪着头打量了好一阵,说这孩子比前几天精神了,眼睛有光了,眼珠子会追着人走了。小枣睁着眼睛盯着他肩膀上那只灰褐色的画眉,画眉也歪头盯着她,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一会儿,画眉忽然叫了一声,小枣吓了一跳,把拳头举到耳朵旁边,嘴巴瘪了瘪,没哭。
方老伯说画眉是在跟她打招呼。他从马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碟剥好的花生仁放在摇篮旁边的方凳上。这碟花生是他今天早上现剥的,每颗花生仁的粉红皮都完好无损,码得整整齐齐。
裴钰这天傍晚遇到一桩麻烦。他把初九从罐子里托出来换垫料,初九趴在他掌心里,触须轻轻扫过他的虎口。他把干竹叶一片一片铺进罐底,手指按着竹叶边缘压平,然后把初九放回去。
初九在罐子里转了两圈趴下来,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不同,不再是尾音微微上扬的问句,而是一声极沉极缓的长鸣,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旧皮的鼓,敲完以后余音还在空气里停了很久才散。裴钰的手在罐沿上停住了。
初九今年春天从卵里孵出来,到现在已经活了将近半年。蛐蛐的寿命通常只有几个月,初九能活到现在已经算高寿。但它的翅翼边缘已经开始磨损,触须的摆动也比从前慢了,最近换垫料的次数比夏天更勤。他蹲在罐子前没有起身。
沈棠棠在屋里听见那声长鸣,问怎么了。裴钰说初九老了。沈棠棠抱着女儿走到廊下,低头看了看罐子里那只青褐色的小虫——它的触须还在轻轻晃动,但左触须又断了一小截,和去年常青断须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手轻轻搭在裴钰的肩膀上,他把手覆在沈棠棠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安静了好一阵。
夜里裴钰多蹲了一炷香,用砂纸把摇篮左边第二个榫头重新打磨了一遍,又削了极薄一小片木楔嵌进去,摇了摇纹丝不动。他从工具袋里拿出刻刀,在摇篮底板上“幼沅”两个字旁边又添了几笔——一只极小的蛐蛐,触须长长地伸向“沅”字的末笔。
刻完了他把刻刀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月光从枣树新结的枣子间漏下来,落在摇篮的侧板上。
小枣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她还不会真的翻身,只是把脸转向了摇篮边沿,鼻尖轻轻顶着刻字的最下方。
明天她满月。裴钰把摇篮往卧房方向挪近了些,怕后半夜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