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伯是在天彻底放晴之后开始坐不住的。
前几天那场雨把铁匠铺后院的废料堆浇了个透,那些打废的犁头、断齿的钉耙、淬火裂了纹的铁坯原本堆在墙角没人管,雨水一泡,锈迹又厚了一层。他拄着拐杖站在废料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叫郑大给他搬把马扎过来。
郑大正蹲在炉子前拉风箱,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发红。他回头看了老丈人一眼,擦了把汗把风箱交给徒弟,从屋里搬了那把竹马扎放在废料堆旁边的干地上。
方老伯坐下去,手边搁了根细铁棍,从废料堆里一块一块往外拨。拨出来的铁件在他脚边分成三小堆——能修的搁左边,不能修的搁右边,拿不定主意的搁中间。
郑大一开始没当回事。他觉得这活太碎了——废料堆里挑出来的东西回炉重打,费的火和时间有时候比打新的还多,铁匠铺开了这么些年,废料堆从来就是堆着,没人动过。
可方老伯不吭声,每天下午准时坐在那里拨他的废铁。拨了大半个下午,拨出一块还能用的犁头钢,锈迹底下钢口还在;又拨出一截断了齿的钉耙,断口平整,截短了还能改成小锄头;再拨出几块淬火裂了纹的铁坯,裂纹浅的能回炉重锻,裂到芯里的只能卖给收废铁的。
他把每一块都用手摸过,摸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但指腹上的老茧蹭过铁锈,能感觉出哪块钢口还韧,哪块已经锈透了。
三天下来,废料堆被他翻了个遍。能修的堆在左边,堆了小半个墙根。郑大蹲下来挨个看了看,拿了两块去炉子上烧红重新锤了一遍。锤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那块旧犁头打成了一口小铁锅,锅底敲得薄而匀,掂在手里不轻不重;那截钉耙改成了小锄头,刃口淬了火,砍在木头试料上干脆利落。
“爹,这些小锅小锄头,卖给谁?”
“城外农户。”方老伯用拐杖头敲了敲那口小铁锅的锅底,响声清脆,“新犁头、新铁锅要多少钱?寻常种地的买不起。旧铁回炉重打,价钱是新铁的三分之一,他们买得起,咱们也没亏。废料堆里这些东西,以前是没人花工夫去翻。你看这块犁头钢,锈是锈了,钢口一点没损。它在地里翻了几十年土,犁尖磨平了才被人丢掉。但它是块好钢,不是废料。”
郑大蹲在废料堆旁边看着他老丈人。方老伯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手指上沾着的铁锈和钢屑被夕阳照得发亮。他以前在码头扛活,见过太多被丢掉的东西——断了绳的船缆、磨穿底的箩筐、生锈的铁锚。有些是真的不能用了,有些只是没人愿意花时间去看。
郑大把那堆能修的旧铁一块一块搬到炉子旁边码好。他决定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专门回炉这批旧铁,不赶工,慢慢做。
“炭火煨的暖。”方老伯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铁匠铺的炉火不光能打新铁,也能煨热旧铁。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再回炉,别浪费了。做手艺的人,最怕的不是料不好,是看都不看就扔了。”
这话传到裴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掌珍司的桃林里带着实习生们剪今冬最后一遍枯枝。新来的这批实习生手生疏得很。握枝剪的姿势不对,剪刃斜着切下去把桃枝断口压碎了,裴钰便握着他们的手腕示范——刃口要平着贴住枝干,手腕发力,咔嚓一声断口干净利落,不留碎皮,雨水才不会从伤口灌进去烂到树芯。
散了工,裴钰坐在桃林边的石阶上歇气。豆子端过来一壶热茶,茶是掌珍司统一发的普通茶叶,但味道比平时浓,入口比往常烫,显然是刻意多焖了些时辰。
·裴钰端起来喝了一口便尝出来了,他问豆子这茶叶放了多久,豆子说大概多焖了两刻钟,是他以前在御膳房烧火时跟一个老太监学的——茶叶放陶壶里多焖两刻钟,茶味浓,天冷暖胃比酒还管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