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被弹劾的消息,是裴珩带回来的。那天傍晚大理寺审完了一桩旧案,裴珩没有直接回府,绕到了竹里馆。他穿着深绯色的官服,袖口沾着案卷的墨渍,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端起沈棠棠递来的竹叶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的话。
“沈家大哥被弹劾了。今天早朝,御史台递了三份折子,弹劾户部尚书沈砚之。”
弹劾的由头,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户部今年秋天负责审核各地常平仓的储备账目,这本是例行公事,每年秋收后都要做的事。但今年不同——江南道上个月闹了水患,淹了三个县的稻田,按规矩应当开仓放粮赈灾。
户部核了账目之后发现,江南道常平仓的储备粮数目和上报的数量对不上——账面多,实际少,差额高达两万石。这意味着要么有人贪污了储备粮,要么从一开始就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沈砚之作为户部尚书,第一时间下令彻查。查了半个月,查出来的结果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是江南道本地官员贪污,而是上一任户部尚书在离任前做了一笔糊涂账——把江南道常平仓的粮食借调给了邻近的淮西道应急,淮西道倒是还了,还的是银两不是粮食。
这笔银两入了户部的库,但账面上从没有人把它重新划拨回江南道的购粮款项。一来二去,江南道常平仓的储备粮就凭空“消失”了两万石。而上一任户部尚书,正是当朝内阁首相周崇安的门生。
沈砚之把调查报告呈上去的时候,措辞很克制——只说“账目交接不清,前任主事者应负其责”,没有点名道姓,也没有弹劾任何人。他以为这是按规矩办事——查清事实,呈报御前,由陛下定夺。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首相不想让这件事见光。两万石粮食的亏空是几年前旧账了,周崇安本人并不知情,但他知道一旦追查下去,自己的门生、自己的政敌、甚至自己都可能被牵连进来。与其让这个雪球越滚越大,不如在雪球滚起来之前,先把递雪球的人推开。
于是就有了御史台的三份弹劾折子。弹劾的内容有三条:其一,沈砚之身为户部尚书,对下属监管不力,江南道常平仓的账目混乱多年,他难辞其咎;其二,查案过程中沈砚之未经内阁同意擅自调阅前任尚书的旧档,程序不合规矩;其三,也是最诛心的一条——沈砚之在彻查此案时没有回避自己的门生故旧,有徇私偏袒之嫌。
裴珩把三份折子的内容说完,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枣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沈棠棠坐在廊下,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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