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单页让带回去,但话也说得明白——酱园的酱油她只能尝个咸淡,因为不是从小吃到大的东西,没有底气动人家的老方子。她把这事跟周奶奶说了,周奶奶正坐在厨房门口剥毛豆,手上的活没停。
“分寸是一味料。少了没味,多了坏事。你今天能说出什么不能动,比能动手更难得。”
这话傍晚裴钰也听说了。他从掌珍司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今年第一批熟透的蜜桃。总管太监说话算话,让御膳房挑了几筐最好的分给各宫之后,把余下的桃分了几筐送到朱雀街街坊手里。裴钰挨家挨户送完,回到竹里馆把最大最红的那只蜜桃放在沈棠棠手心里。
“田老板一只,李记两只,张记两只,周老伯一只,剩下的留着铺子做蜜桃饮。这只是一钱五分铺沈姑娘的。”
沈棠棠接过来,桃皮上细密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金边。她咬了一口,桃肉脆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赶紧低头去接。裴钰已经递过来一块帕子,帕子叠得四四方方,洗得发了白但干干净净。他蹲在枣树下仰头看树上的青枣,雪团从竹丛里钻出来,爪子上的土还没抖干净。
“这些枣比上周又圆了一圈。月底就能收了。”
沈棠棠把桃核擦干净收进荷包里,说这个桃核明年种在竹里馆,掌珍司的桃种在枣树旁边,以后竹里馆有竹子、枣树、桃树,还差一棵杏树。裴钰想了想,说等杏儿长大,让她自己来种。沈棠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桃核,觉得这个主意好。一棵树等一个人长大,人等一棵树结果。
几天以后,周奶奶把铺子门口的小黑板擦干净,写上了“夏季菜单”四个字。下面列着几样新品——豌豆黄用了槐花蜜新方,陈皮桂花红豆沙是周记的老手艺新味道,蜜桃饮用的是掌珍司桃林分来的桃。三道新口味,一道是铺子的,一道是周记糖水铺的,一道是掌珍司桃林的。整条朱雀街的滋味不知不觉都融进了一钱五分铺的菜单里。
沈棠棠看着那张菜单,想起两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上面只有枣花酥一样。后来加了桃花酥、酱牛肉、雪里蕻面,又加了蛤蜊荠菜馄饨和豌豆黄。现在连蜜桃饮都上了,这铺子早就不是她和周奶奶两个人的了。朱雀街上的人,谁端来一碗东西,她尝了给了方子,那方子回到谁的铺子里就成了谁的招牌。铺子是壳,街坊是核。
傍晚关了门板,她在铺子里把当天的方子整理完。张记的馄饨方旁边多了两个字——“蛤蜊”。那是老板娘的,她没改。周老伯的红豆沙方子旁边,她把“陈皮一块”改成了“陈皮半块,桂花蜜一勺”,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周老伯放了三十年陈皮,今得桂花。”写完之后她在心里算了算,从她给周奶奶写下第一个“陈皮一钱五分”到现在,差不多两年。这两年里,她写了一本书、几沓单页、好几块铺子的招牌,还有几十只碗底的字。每一件东西都和人有关。陈皮是周老伯的,桂花蜜是她加的,碗底的字是裴钰刻的,客人喝剩下的半碗红豆沙是擦桌子时周奶奶收走的。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一条街可以。
回到竹里馆已经很晚了。裴钰在廊下给初九换水,雪团蹲在木盆旁边。窗台上那盆野兰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半片新叶,桂花盆里的青籽又圆了一圈。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初九从罐口探出触须,轻轻晃了晃。沈棠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走回屋里翻开小本子。